太虚观的后山有一片野桃林,桃林后面是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座青冥山。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紫色和金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颜料。
阿九坐在岩石上,双腿悬空,晃来晃去。她不怕高,甚至有点喜欢高的地方。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会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所有的烦恼都变得不重要了——虽然她没有什么烦恼。在青冥山上的日子,她连“烦恼”是什么都快忘了。
纪寒灯坐在她旁边,保持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到她说话,也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纪寒灯,那是什么星?”阿九指着东边天空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
“金星。长庚星。”
“长庚星。”阿九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它为什么那么亮?”
“因为它离我们近。”
“有多近?”
“很远。但比其他星星近。”
阿九“哦”了一声,继续看那颗星。它挂在天边,亮得像有人在上面点了一盏灯。她忽然想起纪寒灯名字里的“灯”,觉得那颗星就像他的名字——在黑暗的天幕上,独自亮着。
“纪寒灯,你名字里的‘灯’,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一个人在黑夜里点一盏灯。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让自己知道,还亮着,还没灭。”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琥珀色眼瞳染成了金色。她看着那颗星,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也许吧。”他说。
阿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以前不喜欢。”
“现在呢?”
“现在……”纪寒灯顿了一下,“还可以。”
阿九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起来一点点的笑,而是那种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那就好。名字是很重要的。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喜欢,那他就不会喜欢自己。”
纪寒灯想说“你怎么知道这些”,但他没有说。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像一个失忆的人。她像一个活了很多很多年的人,见过很多很多事,然后把那些事凝成了几句话。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还是只是听起来对。但他愿意相信她说的是对的。
六
天色越来越暗,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几颗,然后是暗一些的,最后是那些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阿九仰着头,看着满天繁星,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
“你说,星星上面有人吗?”她问。
“不知道。”
“我觉得有。”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它们亮着给谁看呢?”
纪寒灯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如果星星只是石头,亮着也没有意义。如果星星上面有人,那它们的亮就是有人在点灯。和他名字里的“灯”一样,在黑夜里亮着,给自己看,也给想看的人看。
“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看星星?”纪寒灯问。
阿九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应该看过很多次星星。不是在这里,是在另一个地方。那里的星星比这里多,比这里亮,好像离得很近,伸手就能摘到。”
“那个地方在哪里?”
“不知道。”阿九说,“但我觉得,那里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去。”
纪寒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阿九转过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满天星光,“也许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重要到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纪寒灯看着她,没有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了她的银白色长发,也吹动了他心里某根弦。那根弦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响。
“你会回去吗?”他问。
阿九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那个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回去?”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呢?”
“那我就……”她顿了一下,看着他,“再说。”
纪寒灯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颗长庚星还挂在天边,比之前更亮了。他想,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来了,要回到那个地方去,他会不会拦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现在在这里。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七
阿九看着星星,忽然指着一颗划过天际的光说:“那颗星星在哭。”
纪寒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空的东边划到西边,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那不是哭。”他说,“那是流星。它在许愿。”
“许愿?”
“嗯。听说流星划过天空的时候,如果你许一个愿,愿望就会实现。”
阿九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它许了什么愿?”
“不知道。但也许,是和你有关。”
“为什么?”
“因为它从你头顶上划过去的。”纪寒灯说,“也许它看到你了,所以停下来,许了一个愿。”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你信这个?”
“不信。”
“那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纪寒灯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微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因为你信。”
阿九看着他,心跳又快了。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她想,也许这就是纪寒灯说的“许愿”。在心里默默地说一个愿望,不告诉任何人,然后等着它实现。
她的愿望是——
阿九低下头,没有继续想下去。有些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些愿望连想都不能想,因为一想就会贪心,一贪心就会难过。
但她还是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很小很小的愿。
小到说出来都不会有人信。
八
那天晚上,纪寒灯把阿九送回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晚安。”他说。
“晚安。”
阿九关上门,纪寒灯站在门外,没有走。他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知道她在里面,还醒着,也许在发呆,也许在写字,也许在看他画的那些画。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线光灭了,他才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纪寒灯坐在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纸。他想画那颗流星,画它从天空划过的那道弧线,画阿九仰头看它时的侧脸。
他画了很久,画完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看着纸上那个仰头看流星的女子,她的琥珀色眼瞳里倒映着星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许愿。
他在画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她说星星在哭,我说那是流星在许愿。她问我许了什么愿,我说也许和你有关。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许的愿,就是你能一直在这里。在我身边。哪也不去。”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夹在一本书里。
那本书的书名是《诗经》。
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桃花笺】
“他说星星在许愿,她信了。她不知道,那颗流星不是流星,是陨落的星辰。就像她不知道,他不是在教她看星星,而是在记住她看星星的样子。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看一眼少一眼。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所以他要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记在心里。笑的、哭的、发呆的、许愿的。全都记住。万一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还能在记忆里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