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纪寒灯煮茶的手艺,是清玄子教的。
清玄子说,煮茶不是煮茶,是煮心。水要山泉活水,炭要松木细炭,壶要紫砂老壶,杯要白瓷薄胎。水温不能高,高了茶会苦;不能低,低了茶不出味。煮茶的时候心要静,不能想别的事,一想茶就不好喝了。
纪寒灯学了一年才学会。不是学不会煮茶,是学不会“不想别的事”。他的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事——纪家的冤案,父亲的病,母亲的眼泪,弟弟妹妹的前程。这些东西像苍蝇一样嗡嗡地转,赶不走,打不死,一不留神就钻出来,把他的心咬得千疮百孔。
后来他遇到了阿九。
遇到阿九之后,他煮茶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事变少了。不是不想了,而是那些事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纪家的冤案还在,父亲的病还在,母亲的眼泪还在,弟弟妹妹的前程还在。但当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阿九捧着茶杯,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时候,那些东西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不是消失了,而是变得没那么刺眼了。
“今天的茶,比昨天好喝。”阿九说。
“你尝不出味道,怎么知道比昨天好喝?”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今天的茶,喝起来让人高兴。”
纪寒灯看着她,她捧着茶杯,杯中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他想,也许茶好不好喝,不在于味道,而在于和谁一起喝。
二
阿九也想给纪寒灯煮茶。
但她不会。
她看着纪寒灯煮了很多次,步骤都记住了——取水、烧炭、温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都看得很清楚,但轮到自己的时候,每一步都做不对。
水取多了,烧开的时候溢了出来,把炭火浇灭了。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生火,烟熏得她眼泪直流。好不容易把水烧开,温壶的时候又把壶摔了——紫砂壶,纪寒灯最喜欢的那把,壶盖摔成了两半。
阿九蹲在地上,捧着那两半壶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纪寒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
阿九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我把你的壶摔了。”
纪寒灯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那两半壶盖。
“没事,我还有别的壶。”
“这把是你最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用这把。别的壶放在柜子里,落灰了都没用过。”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捧那两半壶盖的样子,像是在捧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一把壶而已。”他说。
“不是壶的问题。”阿九说,“是我什么都做不好。字写不好,画画不好,煮茶也煮不好。你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做不了。”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从她手里拿过那两半壶盖,放在一边。
“你会做饭吗?”他问。
阿九愣了一下。“不会。”
“那你可以学做饭。”
“我尝不出味道。”
“没关系,我尝。”
阿九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觉得,她可以学做饭。
“你不怕我把厨房烧了?”
“烧了再盖。”
“……你不怕我做的菜很难吃?”
“难吃就不吃。”
“那你吃什么?”
“吃你做的。”
阿九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是她见过最不会说话的人。他说的话,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在找茬,但仔细一想,每一句都是“我愿意”。
三
阿九开始学做饭。
第一天,她煮了一锅粥。米放多了,水放少了,煮出来的粥像干饭。纪寒灯吃了一口,嚼了很久。
“怎么样?”阿九问。
“还行。”
“真的?”
“真的。”
阿九自己也吃了一口。她尝不出味道,但她能感觉到口感——米粒很硬,像是在嚼沙子。她看着纪寒灯,他正在吃第二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用吃了。”阿九说。
“为什么?”
“不好吃。”
“我说了还行。”
“你在骗我。”
纪寒灯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第一次做饭,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事实。”
阿九低下头,看着那锅像干饭的粥,沉默了片刻。“那你说实话,到底怎么样?”
纪寒灯想了想,说:“米放多了,水放少了。下次少放点米,多放点水。”
“还有呢?”
“火太大了,粥会糊。小火慢煮,煮到米粒开花就行了。”
阿九把他的话记在心里。第二天,她又煮了一锅粥。这次米放少了,水放多了,煮出来的粥像米汤。纪寒灯吃了一口,说:“比昨天好。”
“真的?”
“真的。昨天的像干饭,今天的像粥。”
阿九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她低头看着那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忽然觉得做饭比写字难多了。写字写坏了,揉掉重来就行。做饭做坏了,浪费的是米,是水,是柴火,是纪寒灯的时间。
“要不我还是别学了。”她说。
“为什么?”
“太浪费了。”
“不浪费。”纪寒灯说,“你做的每一顿饭,我都吃了。”
阿九看着他,他正在喝那碗像米汤的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喝什么山珍海味。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纪寒灯。”
“嗯?”
“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不是。”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纪寒灯放下碗,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像墨染过的宣纸,里面映着她的脸。
“因为你值得。”他说。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我哪里值得”,但她没有说。因为她怕他说出一个她接不住的答案。
四
阿九的厨艺进步得很慢。
一个月过去了,她做的粥还是要么稠要么稀,要么糊要么生。她炒的菜要么咸要么淡,要么焦要么烂。她切的菜大大小小,厚薄不一,有的像手指,有的像纸片。
纪寒灯每次都吃。
吃完了,他会说“今天的比昨天好”,然后告诉她哪里可以改进。火候大了,油放多了,盐放早了,菜切得太厚了。阿九听着,记着,下次改。改了还是不对,再改。再改还是不对,再再改。
有一天,阿九炒了一盘青菜。青菜绿油油的,叶片完整,没有焦,没有烂,看起来和纪寒灯炒的差不多。
“这个看起来不错。”纪寒灯说。
“你尝尝。”
纪寒灯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九注意到,他嚼的时间比平时长。
“怎么样?”她问。
“好吃。”
“真的?”
“真的。”
阿九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她尝不出味道,但她能感觉到——青菜很脆,不老,不硬,嚼起来有“咔嚓”的声音。
“这次好像真的不错。”她说。
“嗯。”
“那你多吃点。”
纪寒灯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地嚼。阿九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是不是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