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把外衫取下来,递给他。“穿上。你嘴唇都发白了,还说不冷。”
纪寒灯接过外衫,穿上了。阿九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纪寒灯。”“嗯?”“你是不是傻?天黑了也不知道叫我,在这里坐着吹风,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不会着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
阿九愣了一下。“我在不在,跟你着不着凉有什么关系?”
“你在我旁边,我不会着凉。”纪寒灯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说话”,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在看地上的花瓣。但她耳朵是红的,红到纪寒灯在夜色里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回去了。”
“嗯。”
阿九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月光照在山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阿九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
“纪寒灯。”
“嗯?”
“以后我如果在桃林里睡着了,你要叫醒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在外面吹风。”
纪寒灯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慢了下来,慢到阿九不用踩他的影子,也能和他并肩走。两个人走在一起,肩膀离肩膀,一拳的距离。
六
那天晚上,阿九把捡来的桃花瓣铺在窗台上晾着。月光照在花瓣上,粉白色的花瓣变成了银白色,像是月华湖里的水。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纪寒灯在桃林里说的话——“你在我旁边,我不会着凉。”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心里很暖,所以不觉得冷?还是说她在身边,他就顾不上冷了?还是说,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什么意思?
阿九想不明白。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露在外面,耷拉着,像两朵没精打采的花。
“公主,你是不是有心事?”
阿九愣了一下。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谁?”没有人回答。
阿九以为自己听错了,低下头,继续趴在窗台上。但她的心跳很快,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叫她“公主”。她不知道谁在叫她,但那个声音让她觉得熟悉,觉得安心,觉得想哭。
“公主,你要好好的。”
阿九猛地抬起头。窗外只有月光,只有桃花瓣,只有远处的山影。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然后她伸出手,从窗台上拿起一片桃花瓣,放在掌心里。
花瓣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把花瓣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也许那个声音是她的幻觉。也许不是。也许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想念她,担心她,希望她好好的。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想,那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她失忆了,还会记得她的声音。
七
第二天早上,纪寒灯来送粥的时候,看到阿九趴在窗台上睡着了。窗台上铺满了桃花瓣,她的脸上也沾了几片。她的耳朵露在外面,耷拉着,像两朵开败的花。
纪寒灯把粥放在桌上,走到窗边,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袋花瓣。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耳朵蹭到他的下巴,毛茸茸的,很软。
他把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把窗台上的桃花瓣收进布袋里。然后他坐在榻边,看着她睡。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手指碰到那枚龙纹胎记的时候,胎记微微发了一下光。
纪寒灯的手指缩了回来。他看着那枚胎记,胎记已经不再发光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眉间,像一枚沉睡的印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胎记。那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的归途。他留不住她。但他想,至少在她还在的时候,对她好一点。
再好一点。
八
阿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窗台到床上的。但她闻到了松木的清香——是纪寒灯的味道。
她转过头,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记得吃。”
字很好看,端正有力。阿九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写着“心悦君兮君不知”的纸放在一起。
两张纸挨着,像是两个人在黑暗中说悄悄话。一张说:“心悦君兮君不知。其实君知。君只是不说。”另一张说:“记得吃。”
阿九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她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窗外,桃花瓣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离开了这里,她一定会想念这片桃林,想念这些花瓣,想念这个给她送粥、给她留纸条、在她睡着时把她抱回床上的人。
想念到,愿意用余生去换一个重来。
【桃花笺】
“她在桃林里睡着了,他在旁边守了一个时辰。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叫醒她,他也没有说。但她知道,他是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他也知道,她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放在心里就好。心里装满了,就不会冷了。他说‘你在我旁边,我不会着凉’,她信了。其实着不着凉,和谁在不在旁边没有关系。但他觉得有,那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