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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梦呓·狐族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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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路过院子的时候,看到他在对着书念念有词,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没什么。”“骗人。你手里有书。”“随便翻翻。”“你昨天也说是随便翻翻。”

纪寒灯把书合上,放在身后。阿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去抢。纪寒灯把书举高,不让她够到。阿九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够不着。她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

“纪寒灯,你给我!”“不给。”“那是什么书?为什么不让我看?”“因为你看不懂。”“你不给我看怎么知道我看不懂?”

纪寒灯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把书从身后拿出来,递给她。阿九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沉默了很久。

“这是什么?”她问。

“狐族语。”

阿九愣了一下。“狐族语?你学这个做什么?”

“想听懂你说梦话。”

阿九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盯着书页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听懂她说梦话。他说的是“想”,不是“好奇”,不是“闲着没事”,是“想”。阿九把书还给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梦话说了什么?”

“不知道。所以想听懂。”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她想说“你不用学,我以后不说了”,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她说了也不算。梦话不是她能控制的,就像耳朵不是她能控制的。

“那你好好学。”她说。“嗯。”“学会了告诉我,我说了什么。”“嗯。”

阿九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捂着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她要怎么说,他才能知道——她喜欢他。不是一点点的喜欢,是很多很多,多到她觉得自己快要溢出来了。

六

纪寒灯学了一个月的狐族语,终于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了。那本入门书的最后几页有一个词汇表,每个狐族语词汇后面都标注了大梁官话的意思。他一个一个地背,背了一个月,背了大概两百个词。

两百个词,对于一门语言来说少得可怜。但对于听懂梦话来说,已经够用了。

那天晚上,阿九又说梦话了。纪寒灯在门外,听着她断断续续的音节,在脑海里一个一个地翻译。

“Yue。”月亮。“Hua。”花。“Qingqiu。”青丘。

青丘。纪寒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字——清玄子说过,那是狐族居住的地方,在九天之上,在云海深处。

阿九是从青丘来的。

纪寒灯站在门外,听着她继续梦呓。她说了很多词,有些他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听懂的词里,有“月亮”,有“花”,有“桃林”,有“母亲”。

“Muqin。”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花瓣。但纪寒灯听到了那个词里的温度——不是悲伤,不是思念,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怀念。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想起另一个很远的人。

纪寒灯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阿九的梦呓渐渐停息,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他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去。阿九在榻上睡着,耳朵露在外面,耷拉着。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纪寒灯在榻边坐下,看着她。她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失去了所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但她在梦里叫“母亲”,叫“青丘”,叫“月亮”,叫“花”。那些是她失去的东西,那些是她想回去的地方。

纪寒灯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那枚龙纹胎记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阿九。”他低声说,“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以后要到哪里去。现在你在这里。在我身边。”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走出了房间。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晚安。

七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不是大梁的字,而是弯弯曲曲的符号——狐族语。

阿九不认识那些符号。但她把纸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她披上衣服,拿着纸条,去找纪寒灯。

纪寒灯在院子里煮茶。看到她走过来,抬起头。“醒了?”

“这是什么?”阿九把纸条递给他。

纪寒灯看了一眼,说:“早安。”

“早安?”

“嗯。狐族语的‘早安’。”

阿九看着那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学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

“嗯。”

“为什么?”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因为每天早上都要跟你说。”

阿九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纸条,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不是伤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种了一颗种子,现在那颗种子发芽了,嫩绿的芽尖顶破了土壤,让她觉得又痒又痛。

“怎么了?”纪寒灯的声音有些慌,“怎么哭了?”

“没哭。”

“那这是什么?”

“水。”

纪寒灯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她上次说“水”的时候。那次是因为糯米,这次是因为他。

“阿九。”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跟你说。用狐族语。”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笑,没有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安心的认真。

“好。”她说。

她把那张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枚青玉佩放在一起。玉佩是温的,纸条是凉的。一温一凉,挨着,像是两个人在牵手。

八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把那三个狐族语符号又看了一遍。她不认识,但她记住了它们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像桃花的枝条。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早安。”

纪寒灯说,这是“早安”。每天早上都要跟她说。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哄她。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相信他真的会每天早上跟她说“早安”,用狐族语,用她听不懂但她会记住的语言。

阿九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张写着“记得吃”的纸条放在一起。三张纸条挨着,像是三个人的悄悄话。

“心悦君兮君不知。其实君知。君只是不说。”

“记得吃。”

“早安。”

阿九闭上眼睛,耳朵慢慢露出来,耷拉在枕头上。她想,如果每天早上都能听到他说“早安”,那她愿意在这里待一辈子。一辈子不长,但够她说很多次“早安”。

【桃花笺】

“他学狐族语,学得很慢。一个月只学会了二百个词,其中一半还念不准。但他学得最准的一个词,是‘早安’。每天早上,他都会在她醒来之前,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三遍。第一遍,念给自己听。第二遍,念给她听。第三遍,念给老天爷听——让老天爷知道,他想和她过每一个早上。不管老天爷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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