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那你怎么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
“骗人。你的眉毛往下走,不是平的。”
纪寒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阿九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你自己不知道吧?你高兴的时候眉毛会上扬,不高兴的时候眉毛会往下走。平的说明你在想事情。”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念书的时候,我都看你的眉毛。”
纪寒灯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一大片落花。阿九忽然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眉心。“不要皱眉。皱眉不好看。”
纪寒灯的眉头被她戳得舒展开了。他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任她戳。阿九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戳到第三下的时候,纪寒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别戳了。”
“为什么?”
“再戳就红了。”
阿九低头看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指,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指,掌心很暖,暖到她觉得自己的指尖要融化了。
“纪寒灯。”
“嗯?”
“师父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纪寒灯松开了她的手。“没有。”
“那你为什么握着我的手?”
纪寒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手,也不知道她问的是“为什么松开”还是“为什么握着”。他看着她,她的耳朵尖红了,但她的眼睛在看他,没有躲。
“阿九。”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了,你会离开吗?”
阿九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他在问一个他很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
“那你觉得呢?”
阿九想了很久。“我觉得,如果我以前有很重要的人,我会想回去。但如果那个人没有你重要,我就不回去。”
“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我重要?”
“因为我不记得他,但我记得你。”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微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阿九看到他笑,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站在桃树下,对笑着,像两个傻子。
四
那天晚上,纪寒灯坐在自己房间里,翻开那本《狐族语》。他翻到词汇表的那一页,一个一个地看那些词。月亮。花。桃林。母亲。青丘。早安。
他看到“早安”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他学得最准的一个词。每天早上,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三遍。第一遍念给自己听,第二遍念给她听,第三遍念给老天爷听。让老天爷知道,他想和她过每一个早上。
不管老天爷答不答应。
纪寒灯合上书,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听到远处桃林里风吹过的声音,听到屋檐下雨水滴落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乱,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的鼓点。
他闭上眼睛,想起她今天说的话——“如果那个人没有你重要,我就不回去。”
她说的是“如果”。但她没有说“一定”。也许她真的会回去,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现在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地方。
那就够了。
五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碗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狐族语的符号。她不认识,但她猜到了。
早安。
她把纸条拿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早安,纪寒灯。”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窗外有风,风把她的声音带到了隔壁的房间。纪寒灯在煮茶,听到风中那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阿九。两杯茶并排放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在空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就像他们。
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桃花笺】
“清玄子说,不要对她动心。留不住的东西,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握在手里。纪寒灯听了,没有回答。他想,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握才握的。是她自己跑到你手里的,你松也松不开。就像雨后的桃花,不是你想看才开的。是它自己开的,你闭眼也看得到。留不住也好。至少现在还在手里。那就握紧一点。再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