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纪寒灯决定带阿九下山,是在清玄子驱逐阿九的第三天。清玄子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收拾行囊。三天后,必须离开太虚观,离开青冥山,离开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近半年的地方。
阿九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纪寒灯给她的那面铜镜,那本《千字文》,那本《诗经》,以及厚厚一叠画。她画的,和他画的。她把自己的画和他的画分开放,他的画放在枕头底下,她的画放在包袱里。
“为什么要分开?”纪寒灯问。
“你的画我要随身带着。我的画丢了也不可惜。”
纪寒灯看着她把那一叠画小心翼翼地塞进包袱最里层,想说“你的画也可惜”,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自己的画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她的包袱里。
“做什么?”阿九问。
“你也帮我带着。”
“你自己不能带吗?”
“我的包袱放不下了。”
阿九看了一眼他那个瘪瘪的包袱,又看了一眼他认真的表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那些画重新整理好,用一块布包起来,放在包袱的最上面。
“好了。”她说。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谁也不说话。窗外的桃花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阿九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说:“我会想念这里的。”
“嗯。”
“想念桃林,想念院子,想念每天早上的粥。”
“嗯。”
“也想念你煮的茶。”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耳朵没有露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在头发下面,耷拉着,像两朵没精打采的花。
“山下也有茶。”他说。
“没有你煮的好喝。”
“你尝不出味道,怎么知道我煮的好喝?”
“因为喝你煮的茶,我会高兴。”阿九说,“喝别的茶,我不会。”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她的包袱,背在肩上。“走吧。”
“嗯。”
阿九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那张她睡了近半年的榻,那面她对着写了无数个字字的铜镜,那扇她每天清晨都会推开的窗户。她把这一切记在心里,然后转过身,跟着纪寒灯走出了房间。
二
下山的路很长。纪寒灯走在前面,阿九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青冥山的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阿九低着头,踩在纪寒灯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地走。
“纪寒灯。”
“嗯?”
“你家是什么样的?”
纪寒灯想了想,说:“很大。”
“多大?”
“三进三出的院子,有花园,有假山,有池塘。”
“那比太虚观大多了。”
“嗯。”
“你家的人呢?你爹娘凶吗?”
纪寒灯笑了一下。“我爹不凶,我娘有点凶。”
阿九的脚步顿了一下。“有点凶是多凶?”
“就是……她会问你很多问题。你从哪里来,你家里做什么的,你和我儿子什么关系。”
阿九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那你怎么说?”
“我还没想好。”
阿九低下头,继续走。她踩在他的影子上,一步,两步,三步。她想,他的影子比他的背好看。因为影子不会说话,不会让她脸红。
三
走到山脚的时候,阿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冥山。山还在那里,云雾缭绕,若隐若现。太虚观在半山腰,被桃林遮住了,看不见了。
“怎么了?”纪寒灯也停下来。
“没什么。”阿九转回头,“走吧。”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纪寒灯,我们还会回来吗?”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想回来的时候,我就带你回来。”
“真的?”
“真的。”
阿九点了点头,继续走。这次她没有再回头。但她把青冥山的样子记在了心里——山是青的,云是白的,桃林是粉的。还有那个草庐,那个院子,那棵桃树。全都记住了。万一回不来,她还能在记忆里见到。
四
从青冥山到京城,走了三天。第一天走山路,第二天走官道,第三天进了京城。阿九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
京城的大街很宽,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街道两边全是店铺——布庄、粮店、酒楼、茶馆、当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路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商贩,有骑马的官员,有坐轿的夫人。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阿九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眼睛睁得大大的。“好热闹。”
“嗯。”
“比青冥山热闹多了。”
“嗯。”
“那些人为什么跑那么快?”
“赶着去办事。”
“那些人为什么坐在那里?”
“要饭的。”
“要饭是什么?”
“没有饭吃,所以向别人讨。”
阿九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老人,他衣衫褴褛,头发花白,面前放着一个破碗。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纪寒灯。
“他有家人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
“如果有,为什么不照顾他?”
“因为穷。自己也吃不饱,顾不上别人。”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那是纪寒灯给她的,让她路上买糖葫芦吃的。她走到那个老人面前,蹲下来,把铜钱放在破碗里。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阿九站起来,走回纪寒灯身边。纪寒灯看着她,没有说话。阿九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牵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指,是整只手,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握。
纪寒灯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圆润。她的手在发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阿九说,“就是想牵着。”
纪寒灯没有松开。他握紧了她的手,掌心贴掌心,十指交握。两个人牵着手,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走过人群,走过车马,走过那个蹲在墙角的老人。
五
纪府在京城东城的朱雀街上。朱漆大门,石狮子,匾额上写着“纪府”两个字。门楣上的漆有些剥落了,石狮子的脚也缺了一角。但阿九觉得,这个门比太虚观的门好看多了。因为门上贴着一副春联,红色的纸,黑色的字,虽然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写的是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你家过年贴的?”阿九问。
“嗯。”
“还没撕下来?”
“没人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