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看着那副褪色的春联,忽然觉得这个家里的人,大概和纪寒灯一样,不太会照顾自己。
纪寒灯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看到纪寒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少爷!少爷回来了!”老仆转身往里跑,边跑边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从屋里跑出来,有人从厨房跑出来,有人从花园跑出来。阿九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少爷,你瘦了!”
“少爷,这位姑娘是谁?”
纪寒灯拉着阿九的手,穿过人群,走进正厅。正厅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眉眼和纪寒灯有几分像;女人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目光精明。
“爹,娘。”纪寒灯说,“我回来了。”
纪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纪母的目光落在纪寒灯和阿九牵着的手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阿九脸上。
“这位是?”纪母问。
“阿九。”纪寒灯说,“我在山上认识的朋友。”
“朋友?”
“嗯。”
纪母看着阿九,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确定要不要买的货物。阿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纪寒灯身后缩了缩。纪寒灯握紧了她的手。
“娘,她身上有伤,需要静养。我先带她去休息。”
纪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阿九,直到阿九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六
纪寒灯把阿九安排在西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花园,能看到池塘和假山。
“这是你的房间。”纪寒灯说,“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嗯。”
“吃饭在前厅,我娘做饭。她做饭比我好吃。”
“嗯。”
“我住东厢房,有事叫我。隔得不远,你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嗯。”
纪寒灯看着她。她站在窗边,看着花园里的池塘,表情有些茫然。
“阿九。”
“嗯?”
“害怕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有一点。”
“怕什么?”
“怕你娘。她看我的眼神,像在审犯人。”
纪寒灯笑了一下。“她不是审你,她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和我什么关系。”
阿九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怎么说?”
“我还没说。”
“你打算怎么说?”
纪寒灯想了想,说:“就说你是我的朋友。从外地来的,无家可归,暂时住在我们家。”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只是朋友吗?”
纪寒灯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阿九转过身,继续看花园里的池塘,“你去忙吧,我休息一下。”
纪寒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阿九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她不是无家可归。她有家。她的家在青冥山,在那个草庐里,在那棵桃树下。但那个家,她回不去了。至少现在回不去。
七
傍晚的时候,纪母来叫阿九吃饭。阿九跟着她穿过走廊,走过花园,来到前厅。纪父已经坐在桌边了,纪寒灯坐在他旁边,对面空着两个位置——一个是纪母的,一个是阿九的。
“坐吧。”纪母说。
阿九在纪寒灯对面坐下。桌子很大,菜很多,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凉拌木耳、酱牛肉。阿九看着那些菜,忽然想起纪寒灯在山上做的那些简单的饭菜——粥、面、青菜、豆腐。没有这么丰盛,但她觉得比这些好吃。
“吃啊,别客气。”纪母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阿九咬了一口。没有味道。但她嚼了很久,然后说:“好吃。”
纪母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阿九低下头,继续吃。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她想品味道,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一开口,就会被问很多问题。
果然,吃到一半的时候,纪母开始问了。“阿九,你姓什么?”
阿九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嗯。我受了伤,失去了记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纪母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低着头,在喝汤。
“那你是哪里人?”纪母又问。
“不记得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不记得了。”
纪母放下筷子,看着阿九,目光里的审视更浓了。“你什么都不记得,那你怎么知道寒灯是好人?”
阿九抬起头,看着纪母。“因为他在我受伤的时候救了我。因为他不怕我。因为他每天给我熬药、煮粥、教我写字画画。因为他对我好。”
厅里安静了几秒。纪母看着她,纪父看着她,纪寒灯也看着她。
“就这样?”纪母问。
“就这样。”阿九说,“好人不需要证明。你只要遇到,就知道他是好人。”
纪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起来的笑。“你这姑娘,嘴还挺会说。”
阿九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耳朵尖红了,但没有露出来。
八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京城的夜晚和青冥山不一样。青冥山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水声、虫鸣声。京城的夜晚很吵,远处有更夫打更的声音,隔壁有纪母和纪父说话的声音,走廊里有丫鬟走路的声音。
阿九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上有熏香的味道,不是松木的清香。她闻不惯。她把被子掀开,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京城的月亮和青冥山的月亮是同一个,但看起来不一样。青冥山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桃花瓣上的纹路。京城的月亮有点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纱。
阿九看着那轮模糊的月亮,忽然很想念青冥山。想念那片桃林,想念那个草庐,想念每天早上的那碗粥。想念纪寒灯。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空的。她把他的画放在包袱里了,没有拿出来。她起身,摸黑找到包袱,从里面摸出那叠画,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她在写字。第二张,她在发呆。第三张,她睡着了,耳朵露在外面。阿九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抱在怀里,躺回床上。
画纸上有墨香,有纸香,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松木香。是他身上的味道。阿九把画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如果每天都能闻到这个味道,那她愿意在京城住一辈子。
一辈子不长,但够她闻很多次这个味道。
九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是温的,碗沿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狐族语的符号——早安。
阿九把纸条拿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早安,纪寒灯。”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隔壁房间有风吹过,风把她的声音带到了东厢房。纪寒灯在书桌前坐着,手里握着笔,纸上写着三个字——阿九。
他听到风中那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放下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好喝。因为这是她来的第一个早晨。
每一个早晨,都是好早晨。
【桃花笺】
“下山的那天,她回头看了青冥山一眼。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但她记住了山的样子。山是青的,云是白的,桃林是粉的。还有那个草庐,那个院子,那棵桃树。全都记住了。万一回不来,她还能在记忆里见到。其实她知道,她不是想念山。是想念山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