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念卿的手。苏念卿的手很凉,指尖微凉,和她把脉的时候一样。
“所以我现在给很多人看病。”苏念卿说,“治不好的也治。能治一个是一个。他要是知道,应该会高兴。”
阿九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想,苏念卿和她一样,心里都住着一个人。那个人走了,但还在。在心里,在梦里,在每一个不用说话就能懂的时刻里。
四
苏念卿的身世,是她自己慢慢说出来的。
她说她是个孤儿,从小被师父养大。师父是个云游道人,会医术,会算命,会看风水。她跟着师父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师父教她识字、读书、背药方,也教她做人。师父说,做大夫的,最重要的不是医术,是心。心正,药就正。心不正,仙丹也救不了人。
后来师父也死了。死在一个雨天,死在她怀里。师父临终前跟她说了一句话:“念卿,你的命,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手里。”
苏念卿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把师父葬在了一座山上,然后一个人来到了京城,开了这间一念堂。一念堂的名字是师父取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做大夫的,一念之间,能救人,也能害人。她选择救人。
阿九听着她的故事,没有说话。她想,苏念卿看起来大大咧咧,追着老鼠打,头发上沾蜘蛛网,说“免费”不心疼。但她心里有很多事,只是不说。
“你手腕上的那颗痣,是天生的吗?”阿九问。
苏念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痣。“嗯,从小就有。师父说这不是痣,是印记。我上辈子是什么人的侍女,犯了错,被罚轮回百世。这一世是最后一世,死了就能回去了。”
“回去哪里?”
“不知道。师父没说。”
阿九看着那颗痣,忽然觉得头有点疼。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隐隐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那颗痣她见过。在什么地方见过,什么时候见过,她不记得了。但她见过。
“怎么了?头疼?”苏念卿看到她的脸色不对。
“有点。”
“我看看。”苏念卿伸手搭在她的脉搏上,闭眼感应了片刻,“你的脉象有点乱。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嗯。做噩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醒来就忘了。但梦里的感觉很清晰——难过,很想哭。醒来了还在难过,但哭不出来。”
苏念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以前,是不是有过很重要的人?”
阿九愣了一下。“也许吧。我不记得了。”
“你的身体记得。”苏念卿说,“你的身体知道你以前有过很重要的人,也知道你失去了他。你忘了,你的身体没忘。所以你做噩梦,难过,想哭。你的身体在替你记得。”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圆润。她的身体记得她不知道的事。她的身体比她诚实。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不用怎么办。”苏念卿说,“等。等你的身体愿意告诉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在那之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阿九点了点头。她把苏念卿的话记在心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她做得到。至少,她可以试试。
五
那天下午,纪寒灯来接阿九。他到一念堂的时候,看到阿九和苏念卿并排坐在门口,一人手里捧着一碗红豆汤,边喝边聊天。
“你怎么来了?”阿九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
“办完事了。来接你。”
“哦。你喝红豆汤吗?念卿煮的,很好喝。”
“她尝不出味道,怎么知道好喝?”苏念卿笑着问。
“她不知道味道,但她知道好不好喝。”纪寒灯说,“她喝东西不看味道,看心情。”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九一眼,笑了。“你们俩,挺配的。”
阿九的脸红了。纪寒灯的耳朵红了。苏念卿看着他们红脸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进来坐吧,我给你盛一碗。”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端了一碗红豆汤出来,递给纪寒灯,“尝尝,我煮的。”
纪寒灯接过碗,喝了一口。甜而不腻,红豆煮得很烂,入口即化。“好喝。”
“是吧?阿九说好喝,你也说好喝。那说明真的好喝。”苏念卿得意地笑了。
阿九看着苏念卿笑,也跟着笑了。她想,她来京城,认识了纪寒烟的叽叽喳喳,认识了纪寒舟的冒冒失失,认识了谢九渊的风风火火,现在又认识了苏念卿的没心没肺。这些人,都是好人。对她好的人。她想把他们都记住,记在心里,记在梦里,记在每一个她还能记得的瞬间里。
六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想着苏念卿说的话——“你的身体知道你以前有过很重要的人,也知道你失去了他。你忘了,你的身体没忘。”
她把右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她的身体在替她记得她忘了的事。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些事很重要。重要到她的身体不肯忘记。
阿九闭上眼睛,耳朵慢慢露出来,耷拉在枕头上。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来了,她会告诉纪寒灯。告诉他她以前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告诉他她有没有喜欢过别人,有没有被别人喜欢过。告诉他所有的事。在那之前,她只想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在他身边。
哪里也不去。
七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看到床头放着一碗粥。粥是温的,碗沿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狐族语的符号。她认出了前两个——“早安。”第三个她不认识。
她拿着纸条,披上衣服,去找纪寒灯。纪寒灯在院子里煮茶。看到她走过来,抬起头。“醒了?”
“这个是什么?”阿九把纸条递给他。
纪寒灯看了一眼,说:“红豆汤好喝吗?”
阿九愣了一下。“狐族语的‘红豆汤好喝吗’?”
“嗯。”
“你怎么不写‘早安’了?”
“写了。前两个就是‘早安’。”
“那第三个呢?”
“‘红豆汤好喝吗?’”
阿九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院子,吹动了阿九的头发,也吹动了纪寒灯手里的纸条。纸条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一个圈,落在茶壶旁边。
“好喝。”阿九说。
“什么?”
“红豆汤。好喝。”
纪寒灯看着她,笑了。“我知道。你昨天说了。”
“怕你忘了,再说一遍。”
“不会忘。”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耳朵尖红了,但没有露出来。她蹲下来,把纸条捡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枚青玉佩放在一起。玉佩是温的,纸条是凉的。一温一凉,挨着,像两个人在牵手。
“纪寒灯。”
“嗯?”
“你以后教我狐族语吧。”
纪寒灯看着她。“怎么突然想学了?”
“因为我想看懂你写的字。”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好。从明天开始。”
“为什么不是今天?”
“今天要喝红豆汤。”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那今天喝红豆汤。明天学狐族语。”
纪寒灯也笑了。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笑着,像两个傻子。但傻子很开心。因为今天有红豆汤,明天有狐族语。每一天都有事情做,每一天都有期待。
八
那天下午,阿九又去了一趟一念堂。她一个人去的,没有让纪寒灯陪。她想跟苏念卿说一件事——她要学狐族语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苏念卿,但她觉得,苏念卿会替她高兴。
果然,苏念卿听了之后,笑了。“他要教你狐族语?他学狐族语就是为了你,现在又要教你。你们两个,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他学你的语言,你学他的语言。你们都在往对方那边走,走着走着,就在中间碰到了。这不就是最好的事吗?”
阿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她往他那边走,他往她这边走。走啊走,总有一天会碰到。碰到的时候,她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用他的语言说,用她的语言说,用所有她会的语言说。
“念卿。”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
苏念卿看着她,笑了。“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来了。”
阿九握住苏念卿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微凉。但阿九觉得,她的手在慢慢变暖。也许是因为夏天来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阿九不知道。但她想,也许温暖是会传染的。你给别人一点,别人还你一点,大家就都不冷了。
【桃花笺】
“她说要学狐族语,他说好。从明天开始。她想,明天真好。有红豆汤,有狐族语,有他。每一天都有明天,每一天都有期待。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明天他还在。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