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市,每月十五开市。西市和东市同时开放,灯火通明,从朱雀大街一直延伸到城门。卖杂货的、卖小吃的、卖艺的、算命的,挤满了街道两旁。叫卖声、锣鼓声、笑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腊八粥。纪寒灯带阿九去逛夜市的那天,正好是五月十五。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尘土的气味。
阿九闻不到槐花的甜香,但她闻到了纪寒灯身上的松木香。他今天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阿九多看了他两眼,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他只是一边走,一边告诉她夜市上都有什么——卖糖葫芦的在左边,卖包子的在右边,前面是杂耍的,后面是唱戏的。
阿九听着,记着,眼睛不够用。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灯。灯笼有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有圆形的、方形的、兔子形的、莲花形的。挂在屋檐下,挑在竹竿上,提在手里,漂在河面上。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灯的海洋。
“好看吗?”纪寒灯问。
“好看。”阿九说,“比青冥山的星星还好看。”
纪寒灯看了她一眼。青冥山的星星,她说过很好看,像有人在黑夜里点了一盏一盏的灯。现在她说,京城的灯火比星星还好看。他想,也许不是因为灯火比星星亮,而是因为星星太远了,灯火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二
阿九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金黄色的糖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盯着那些糖葫芦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纪寒灯。
“这是什么?”
“糖葫芦。”
“好吃吗?”
“甜的。酸的。脆的。”
阿九想了想,说:“我要一串。”
纪寒灯买了一串,递给她。阿九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糖稀碎了,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她尝不到酸,也尝不到甜,但她喜欢那个声音——咔嚓,咔嚓,像冬天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好吃吗?”纪寒灯问。
“好吃。”
“什么味道?”
“咔嚓的味道。”
纪寒灯看着她,她嚼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从草把子上拿了一串,放在她手里。“拿着,路上吃。”
阿九左手一串,右手一串,左一口,右一口,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她嘴里响个不停。纪寒灯走在她旁边,听着那声音,觉得这是他在京城听到过的最好听的声音。比丝竹好听,比鸟鸣好听,比任何曲子都好听。
三
走到卖花簪的摊子前,阿九停下来了。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簪——有玉的、有银的、有铜的、有木的,有桃花的、有梅花的、有兰花的、有菊花的。阿九的目光落在一支桃花簪上。簪子是银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桃花,花瓣上嵌着一颗粉色的珠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喜欢这个?”纪寒灯问。
阿九点了点头。
纪寒灯拿起那支桃花簪,看了看成色,问了价钱,付了钱。他把桃花簪递给阿九,阿九没有接。
“你帮我戴上。”她说。
纪寒灯绕到她身后,把桃花簪插进她的发髻里。她的头发很软,很滑,簪子插进去的时候,有一缕碎发滑落下来,搭在她的耳畔。他伸手把那缕碎发拢到她的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的时候,她的耳朵颤了一下。
“好了。”他说。
阿九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摸到了那朵小小的桃花。花瓣很薄,边缘有点扎手。但她觉得好看,比青冥山上那支纪寒灯给她做的桃花簪好看。不是因为它更贵,是因为他帮她戴上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比昨天好看?”
“比昨天好看。”
“比前天呢?”
“比前天好看。”
阿九笑了。她转过身,看着纪寒灯。“你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更好看。”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比簪子上的珠子还红。纪寒灯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四
阿九在一个卖兔子灯的摊位前又停了。兔子灯是用竹篾扎的,外面糊着红纸,肚子里点着一截蜡烛。烛光从红纸里透出来,把兔子映得通体透红,像一只会发光的小兔子。
“这个好可爱。”阿九蹲下来,盯着那只兔子灯看了很久。
“想要吗?”摊主是个老伯,笑眯眯地看着她,“十文钱一个。”
阿九转过头看纪寒灯。纪寒灯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递给老伯。老伯把那盏兔子灯取下来,递给阿九。阿九接过兔子灯,提在手里,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纪寒灯,你看,它在发光。”
“嗯。”
“它为什么在发光?”
“因为里面有蜡烛。”
“蜡烛为什么能发光?”
“因为火。”
“火为什么能发光?”
纪寒灯看着她,她提着兔子灯,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烛光,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因为有人点了它。”他说。
阿九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好。火能发光,是因为有人点了它。就像她能开心,是因为有他在。她低下头,继续看那只兔子灯。兔子灯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像是在跳舞。
“纪寒灯,它叫什么名字?”
“兔子灯。”
“我知道是兔子灯。我问的是它的名字。你给它取一个。”
纪寒灯看着那只红彤彤的兔子,想了很久。“小红。”
阿九愣了一下。“小红?”
“嗯。小红。”
“你取名字的水平,和你的画一样。”
“什么意思?”
“不好看。”
纪寒灯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几秒,阿九先笑了。她一笑,纪寒灯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卖兔子灯的摊位前,笑着,像两个傻子。老伯看着他们,也笑了。“你们俩,感情真好。”
阿九的脸红了。纪寒灯的耳朵也红了。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看兔子灯。但兔子灯在笑,烛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睛。
五
夜市上还有卖小吃的摊子。馄饨、面条、包子、饺子、烧饼、油条、糖糕、麻花,应有尽有。阿九每看到一个没吃过的东西,就要停下来看一看,问纪寒灯那是什么,用什么做的,好不好吃。
纪寒灯一个一个地回答她。馄饨是面皮包肉馅,煮在汤里,汤里有虾皮、紫菜、葱花。面条是麦子磨成粉,加水揉成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煮在开水里。包子是发面做的,里面包着肉馅或菜馅,蒸熟了吃。阿九听着,记着,眼睛里全是光。
“你饿了?”纪寒灯问。
“有一点。”
“想吃什么?”
阿九看了一圈,指着卖馄饨的摊子。“那个。”
纪寒灯带她走到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了。汤很清,上面飘着虾皮和紫菜,还有几滴香油。阿九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但她嚼了很久,嚼到馄饨皮烂了,肉馅散了,她才咽下去。
“好吃吗?”纪寒灯问。
“好吃。”
“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