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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醉酒·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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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坛“忘川醉”,是纪寒灯从元宵灯会上赢回来的。独眼老妪说这酒凡人喝不得,喝了会忘事。纪寒灯不信,阿九也不信。但老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阿九,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你认识我?”阿九问她。

老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那坛酒推到阿九面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该记得的,总会记得。该忘的,忘也忘不掉。”

阿九想问“什么意思”,但老妪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佝偻着,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像一滴墨落入深水,再也找不见。阿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纪寒灯叫她。

“走了。”

“嗯。”

阿九收回目光,跟在纪寒灯身后。那坛酒被谢九渊抱在怀里,他边走边晃,边晃边闻。“这酒好香,比我家酿的还香。寒灯,今晚喝了吧?”

“不喝。”

“为什么?”

“明天有事。”

“什么事?”

“陪阿九去一念堂复诊。”

谢九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九一眼,没有再问。但他把那坛酒抱得更紧了,像是怕被人抢走。

回到纪府,纪寒灯把酒坛放在厨房的柜子里,关好柜门,转身对阿九说:“这酒你不能喝。”

“为什么?”

“老妪说凡人喝不得。”

“我不是凡人。”

纪寒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是妖。但妖也喝不得。她说喝了会忘事。”

阿九想了想,说:“我不怕忘。我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再忘也忘不到哪里去。”

纪寒灯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柜门锁上,钥匙收进袖子里。阿九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像一只护食的猫,把鱼藏起来,怕被人偷走。

“纪寒灯。”

“嗯?”

“你是不是怕我喝了忘了你?”

纪寒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厨房,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阿九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二

阿九偷酒喝,是在纪寒灯去书房处理政务的那个晚上。

纪府的政务,说好听叫政务,说难听就是一堆烂摊子。纪父被贬之后,纪家的田产、铺面、房产被人占的占、抢的抢、骗的骗,剩下的不到原来的三成。纪寒灯回来之后,每天都在处理这些事——写状子、对账本、见管家、跑衙门。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对账本,对到亥时还没出来。阿九在院子里坐着,等他出来说晚安。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他还是没出来。阿九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柜门,取出那坛“忘川醉”。

酒坛不大,能装两斤酒。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面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贴着一张黄纸符。阿九把黄纸符撕下来,揭开木板,掀开红布。一股酒香扑面而来,不是普通酒的香,而是一种很奇特的香,像是花香,又像是果香,又像是雨后泥土的香。她闻不到花香果香,但她能闻到雨后泥土的香。那是她唯一能闻到的味道。

阿九抱起酒坛,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酒坛放在桌上。她找了一只碗,倒了一碗。酒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融化了的琥珀。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不辣。不苦。不甜。没有味道。但她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走,温热的,像一条小溪流进了胃里。胃暖了,手暖了,脚也暖了。她又倒了一碗,喝了。又倒了一碗,又喝了。

三碗下肚,她的头开始晕了。

三

纪寒灯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账本对完了,田产的事也有了眉目。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院子里,习惯性地往阿九的房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

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阿九?”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敲。“阿九?”

还是没有声音。

他推了推门,门没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九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着,耳朵露在外面。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琥珀色的液体。旁边是那坛“忘川醉”,坛口开着,里面的酒少了小半。

纪寒灯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碗,看着那坛酒,看着阿九露在外面的耳朵。他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担心,是另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口炸开了,又痒又疼。

他走过去,把碗里的酒倒掉,把酒坛封好,放到一边。然后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阿九的肩膀。“阿九,醒醒。”

阿九没有动。

“阿九。”

她动了。她抬起头,眼睛半睁着,琥珀色的眼瞳里蒙着一层水雾,像被雨打湿的琥珀。她看着纪寒灯,看了很久,好像在辨认他是谁。

“纪寒灯。”她说。

“嗯。”

“你来了。”

“嗯。”

“我等了你好久。”

“对不起,有事耽误了。”

阿九摇了摇头。“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纪寒灯扶住她的胳膊,她顺势靠进他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蹭到他的下巴,毛茸茸的,很软。

“你喝了多少?”纪寒灯问。

“三碗。”

“你知不知道这酒不能喝?”

“知道。”

“那你还喝?”

“因为你不出来。”阿九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我等了好久你都不出来。我无聊,就喝了。”

纪寒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扶着她的胳膊,不让她摔倒。

四

阿九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她的眼睛很亮,比平时亮,像是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她看着他的眉毛,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鼻子,看着他的嘴巴。看了很久,久到纪寒灯开始觉得不自在。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你。”阿九说,“你好看。”

纪寒灯的耳朵红了。“你喝多了。”

“没有。我清醒得很。”阿九伸出手,戳了戳他的眉心,“你的眉毛是斜的。好看。”

她又戳了戳他的鼻梁。“你的鼻子是高的。好看。”

她又戳了戳他的下巴。“你的下巴是尖的。好看。”

她的手指最后落在他嘴唇上。“你的嘴巴是薄的。也好看。”

纪寒灯站在那里,任她戳。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他想说“你喝多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她的手指还贴在他嘴唇上。

“纪寒灯。”

“嗯?”

“我喜欢你。”

纪寒灯愣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琥珀色眼瞳,看着她眼睛里那盏亮着的灯。

“你喝多了。”他说。

“没有。”阿九说,“我清醒得很。我清醒了二十一年,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你才来了不到半年。”

“那就是半年。半年也够久了。久到我确定我喜欢你。”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醉话。但他知道她在说醉话,因为清醒的时候,她不会说这些。清醒的时候,她连看他的眼睛都会脸红。

“阿九,你先坐下,我给你倒杯水。”

“不坐。”阿九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还没有回答我。”

“回答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你呢?”

纪寒灯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他睡着了,抬起头看他。他没有睡着。他在看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烧了一把火。

“我也喜欢你。”他说。

阿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耳朵竖得笔直,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不是亲额头,不是亲脸颊,是亲嘴角。很轻,很快,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了。

纪寒灯的身体僵住了。

阿九看着他僵住的样子,又笑了。她又亲了一下,这次是另一边嘴角。然后她又亲了一下,这次是眉心。然后她又亲了一下,这次是鼻尖。她亲一下,笑一下,亲一下,笑一下,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

纪寒灯伸手捧住她的脸,不让她再亲了。

“阿九。”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在亲你。”

“你喝了酒。”

“喝了酒也知道。”

纪寒灯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彼此呼吸的味道。她的呼吸里有酒香,很淡,混着她身上那股桃花香。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慢,像是在印一个印章。

“等你清醒了,我要问你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等你清醒了再说。”

阿九噘了噘嘴,不满意。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困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纪寒灯。”

“嗯。”

“晚安。”

“晚安。”

纪寒灯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把她的耳朵轻轻捋顺,塞回被子里。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做什么好梦了?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梦里有他。因为他梦里有她。

五

第二天早上,阿九醒来的时候,头很疼。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要把脑袋劈成两半的疼。她捂着额头,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翻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停住了。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喝了酒。她说了“我喜欢你”。她亲了他。亲了不止一下。

阿九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烫得像着了火。她想死。不,她不想死。但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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