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十日,纪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阿九在院子里帮纪寒烟晒花瓣。纪寒烟说要学着做桃花膏,阿九教她怎么挑花瓣——要选颜色深的,花瓣完整的,没有虫眼的。纪寒烟学得很认真,但她总是把好花瓣和坏花瓣混在一起,阿九不得不重新挑一遍。
“阿九姐姐,你怎么这么会挑花瓣?”纪寒烟问。
“不知道。手自己会的。”
“手自己会?”纪寒烟笑了,“手又没有脑子,怎么会自己会?”
阿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花瓣间穿梭,快的像蝴蝶,每一片花瓣落进她手里,她就能判断出好坏。她不知道这本事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的手知道。
就像她的手知道怎么写字,怎么画画,怎么包扎伤口。她的身体记得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阿九姐姐,你是不是以前也做过桃花膏?”纪寒烟又问。
阿九想了想。“也许吧。”
“那你以前住在哪里?有桃花吗?”
“有。很多。”
“比我们家的还多?”
阿九抬起头,看着纪府花园里那几株稀稀拉拉的桃树。“比这里多很多。整座山都是桃花,看不到尽头。”
纪寒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一定很好看。”
“嗯。很好看。”
阿九低下头,继续挑花瓣。她的手指停在一片花瓣上,停了好久。纪寒烟叫了她两声,她没听到。她想起了青冥山的那片桃林,想起了桃林里的那个人。那个人教她画画,教她认字,在她睡着的时候摸她的耳朵。那个人现在在书房里处理政务,离她不远,但她觉得他已经离她很近了。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阿九姐姐,你怎么哭了?”
阿九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没事。风吹的。”
“今天没有风。”
“那就是太阳晒的。”
纪寒烟看着她的红眼圈,没有追问。她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阿九。“擦擦。”
阿九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手帕上有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纪寒烟这个人。
“谢谢你,烟儿。”
“不客气。你是我嫂子嘛。”
阿九低下头,继续挑花瓣。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嫂子。这个词真好听。
二
白珩是在她们挑完花瓣的时候来的。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直接走进了花园。纪寒烟吓了一跳,躲到阿九身后。阿九没有躲,她看着那个人,觉得眼熟。
白衣白发,面容俊美,气质清冷出尘。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看着阿九,看了很久,目光里有阿九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认识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九音。”他叫她的名字。
阿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白九音。这个名字她很熟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叫过她。在梦里,在月华湖边,在那个她记不起来的地方。
“你是谁?”她问。
“白珩。”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白珩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递给阿九。“你看看。”
阿九接过铜镜,低头看去。镜中的她,银白色长发,琥珀色眼瞳,眉心的龙纹胎记。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同。她抬起头,看着白珩。“看什么?”
“再看。”
阿九又低下头。这一次,镜中的画面变了。她的身后出现了九条尾巴——白色的,毛茸茸的,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眉心那枚龙纹胎记变成了一条龙,青色的,盘踞在她的额头上,鳞片在发光。
阿九的手抖了一下,铜镜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白珩。“这是什么?”
“你的真身。”白珩说,“你是青丘狐族的公主,白九音。你下凡历劫,途中被人伏击,坠落青冥山,失去了记忆。”
阿九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青丘狐族。公主。下凡历劫。这些词她都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在梦里,在风里,在那个她记不起来的过去里。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问。
“带你回去。”
“回哪里?”
“青丘。”
阿九沉默了片刻。“我不回去。”
“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白珩看着她,目光里的冰融化了一点。“天地大劫将至。你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
阿九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沉很沉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但那个人不记得他了。
“纪寒灯知道这些吗?”她问。
“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
三
纪寒灯是从书房被纪寒烟叫出来的。纪寒烟跑进书房的时候,脸色发白,声音发抖。“哥,来了一个人,说了很奇怪的话,阿九姐姐的脸色很不好。”
纪寒灯放下笔,快步走到花园。他看到阿九站在桃树下,手里握着一面铜镜,脸色发白。她对面站着一个白衣白发的男人,面容俊美,气质清冷。
“你是谁?”纪寒灯走过去,挡在阿九面前。
“白珩。”
“你来我家做什么?”
“来告诉她一些事。”
“什么事?”
白珩看着纪寒灯,目光平静。“你是纪寒灯?清玄子的徒弟?”
纪寒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认识我师父?”
“不认识。但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听说过他收了一个徒弟,体内有魔神血脉。”
纪寒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珩。他的眼神很冷,比白珩的眼睛还冷。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他问。
“不。我来是为了给她看一样东西。”白珩看着阿九手里的铜镜,“她已经看过了。”
纪寒灯转过身,看着阿九。她的脸色很白,比月光还白。她的手在发抖,铜镜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反射着夕阳的光。
“阿九,他说的是真的吗?”他问。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水雾,但没有落下来。“我不知道。但我看到镜子里,我有九条尾巴。眉心的胎记变成了一条龙。”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从阿九手里拿过铜镜,低头看去。镜中的阿九,和他平时看到的一样。但镜中的画面忽然变了——她的身后出现了九条白色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眉心那枚胎记变成了一条青色的龙,盘踞在额头上,鳞片在发光。而在她的身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周身缠绕着黑色的雾气,像是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来。
纪寒灯的手猛地一松,铜镜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阿九弯腰去捡,白珩比她快。白珩捡起铜镜,收进袖中。
“你们都看到了。”白珩说,“你不是普通的狐妖,他是魔神的后裔。你们的相遇不是偶然,是有人安排的。”
“谁?”纪寒灯问。
“你的师父,清玄子。”
四
那天晚上,白珩在纪府住下了。纪母给他安排了东厢的客房,他不挑,什么都说好。纪寒烟给他送晚饭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他长得好看,比纪寒灯还好看。但他的眼睛里有冰,让人不敢靠近。
纪寒烟放下饭菜,转身要走。白珩叫住了她。“你叫纪寒烟?”
“嗯。”
“多大了?”
“十五。”
白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纪寒烟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很淡。像他这个人一样,淡得随时会消失。
纪寒灯在书房里,和阿九面对面坐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桌上的茶凉了,没有人去换。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纪寒灯。”阿九先开口了。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妖。怕你是什么魔神后裔。怕我们的相遇是有人安排的。”
纪寒灯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是妖,我第一天就知道。我是什么后裔,我不在乎。我们的相遇是有人安排的,但我们的选择不是。”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亮、更坚定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
“你选择了我?”她问。
“从第一天就选了。”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不抖了,心也不慌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薄茧。她握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