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她说,“从第一天就选了。”
五
第二天早上,白珩在正厅等他们。纪父纪母都在,纪寒烟和纪寒舟也在。白珩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喝。看到纪寒灯和阿九走进来,他站了起来。
“昨晚我想了一夜。”他说,“有些事,你们必须知道。”
“什么事?”纪寒灯问。
“天地大劫。五神器。清玄子的目的。”
白珩说得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说,上古时代,青龙封印了魔神蚩尤,自己也随之陨落。青龙转世为狐族公主,就是阿九。蚩尤的血脉流传下来,寄于凡人体内,就是纪寒灯。清玄子是上古神侍,他的主人刑天被青龙和麒麟联手封印,他要复活刑天。阿九和纪寒灯的相遇,是他安排的。他们的相爱,也是他安排的。他要利用他们的情劫,唤醒阿九体内的青龙残魂,然后用青龙之力解开刑天的封印。
“所以,我们的相遇,是假的?”阿九问。
“相遇是假的。但你们的感情,是真的。”白珩看着她,“清玄子可以安排你们相遇,但他不能安排你们相爱。你们相爱,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阿九看了纪寒灯一眼。纪寒灯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大海,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纪寒灯问。
“找到五神器,阻止清玄子。”
“五神器是什么?”
“昆仑镜、焚天剑、噬魂铃、轮回珠、山河社稷图。”
“在哪里?”
“散落在三界各处。有些在天界,有些在人界,有些在妖界。”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我们几个人?”
“目前三个。你,她,我。”
“够吗?”
“不够。但会有人加入的。”
纪寒灯看着白珩,白珩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很重要的会。阿九听着那些鸟叫,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会有人来的。”
纪寒灯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但我觉得,会有的。”
六
沧溟是在那天下午来的。
他直接从墙头翻了进来,落在花园里,惊起了满池的锦鲤。纪寒烟正在喂鱼,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鱼食全撒了。沧溟看了她一眼,没有理她,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厅。
“白九音!”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
阿九坐在正厅里,正在和白珩说话。听到这个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深蓝色的长发,金色的竖瞳,耳后有鳃裂,面颊上有细密的鳞片。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剑,剑身赤红,缠绕着火焰般的光。
“你是谁?”阿九问。
“沧溟。鲛人王子。”他的目光落在阿九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失忆了。”沧溟冷笑了一声,“但你记得你做过的事。你的族人害死了我母亲。这笔账,我记了五千年。”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恨意,像是烧了五千年的火,怎么都浇不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记得族人的事,不记得他的母亲,不记得五千年前的仇恨。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他很疼。
“对不起。”她说。
沧溟愣了一下。“什么?”
“对不起。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但如果我真的做了,对不起。”
沧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手里的剑慢慢放了下来,赤红色的光也暗了一些。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他很想恨但恨不起来的人。
“白珩。”他转过头,看着白珩,“你确定她能阻止天地大劫?”
“确定。”
“那我也去。”
“为什么?”
“因为我恨她。”沧溟说,“但我不想让三界毁灭。她死了,我找谁报仇去?”
白珩看着他,点了点头。沧溟走进正厅,在椅子上坐下,把剑靠在桌边。纪寒烟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那把剑,眼睛亮了一下。好漂亮的剑。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剑,也没见过这么凶的人。但她不怕他。因为他的眼睛里有伤,和她哥哥的眼睛一样。
七
苏念卿是在那天傍晚来的。谢九渊去一念堂抓药,顺便告诉她纪府出事了。苏念卿连药柜都没锁,直接跑来了。
“阿九!你没事吧?”她冲进正厅,看到阿九坐在椅子上,脸色还好,才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九渊说出事了,我以为是你的伤复发了。”
“我没事。”阿九握住她的手,“你怎么跑来的?”
“跑来的。从西市跑到东城,跑了两刻钟。”
阿九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怕你有事啊。”苏念卿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有事我怎么能不来?”
阿九低下头,盯着苏念卿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凉,和平时一样。但阿九觉得,她的手今天特别暖。也许是跑热了,也许不是。
“念卿,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
“不知道。很远的地方。”
苏念卿沉默了片刻。“还回来吗?”
“会的。”
“那我等你。”
阿九看着她,她看着阿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拥抱。
“念卿。”
“嗯?”
“你的那颗痣,今天在发光。”
苏念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痣。确实在发光,很淡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光,但她觉得,也许是因为阿九要走了。这颗痣在替她舍不得。
八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那枚青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温润通透,触手生温。她看着玉佩上那只蜷着身子的小狐狸,忽然很想问它一个问题。
“小狐狸,我还会回来吗?”
小狐狸不会说话。但它蜷着身子,像是在笑。阿九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她一定会回来的。因为这里有纪寒灯,有苏念卿,有谢九渊,有纪寒烟,有纪寒舟,有纪母纪父。有她的家。
“阿九。”
纪寒灯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阿九坐起来,推开窗户。纪寒灯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
“在想什么?”
“在想你。”
阿九低下头,盯着窗台上的花瓣。她的耳朵尖红了,但没有藏起来。
“我在这里。”她说。
“嗯。”
“哪里也不去。”
“你要去。”
阿九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沉、更暗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杯很浓很浓的茶。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他说。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好。”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薄茧。她握着他的手,像是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纪寒灯。”
“嗯。”
“不管去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嗯。”
“那你去睡吧。明天要早起呢。”
“好。晚安。”
“晚安。”
阿九关上窗户,躺回床上。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的耳朵慢慢露出来,耷拉在枕头上。她想,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家,离开这些她刚认识的人。但她不害怕。因为他在。
他在,她就哪里都不怕。
桃花笺
“白珩说,你们的相遇是假的,但你们的感情是真的。她听了,没有说话。她想起他在溪边救她的那个清晨,想起他教她写字画画的那个下午,想起他在桃林里等她醒来的那个傍晚。那些都是真的。他的手指是真的,他的眼睛是真的,他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声音是真的。那就够了。相遇是假的也没关系。感情是真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