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眉是在阿九来到青丘的第三天,才单独找她谈话的。前两日阿九都在青萝的陪同下逛九尾谷,看月华湖,走忘忧林。她走过每一条青萝说她小时候走过的路,看过每一棵青萝说她爬过的树,坐在每一块青萝说她坐过的石头上。她的身体记得这些路、这些树、这些石头,但她的脑子不记得。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走进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书,你不记得情节,但每一页翻过去,你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公主,大长老请您去月华殿。”青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阿九正在窗边看桃花。她摘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花瓣很薄,边缘有一点卷曲,像一只睡着了的小蝴蝶。“现在?”
“现在。”
阿九把花瓣放在窗台上,起身理了理衣裳,推门出去。青萝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前两天哭的还没好透。
“你怎么又哭了?”阿九问。
“没哭。风吹的。”
“殿里没有风。”
“那就是太阳晒的。”
阿九看着她,忽然笑了。她想,她以前一定也是这样——嘴硬,死不承认,被人戳穿了就说是风吹的太阳晒的。青萝跟她学的。或者她跟青萝学的。分不清谁学谁,但她们很像。像到阿九觉得自己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一面镜子。
月华殿里只有白眉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九条尾巴垂落在地上,像九道白色的河流。他看着阿九走进来,目光里有光,不是前两日那种激动的、想哭的光,而是一种更沉、更暗的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坐吧。”他指着面前的蒲团。
阿九坐下来。蒲团是用狐毛编的,很软,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
“九音。”白眉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知道你为什么叫九音吗?”
阿九摇了摇头。
“九,是极数。狐族九尾,是天命。你出生的时候,天生九尾印记,是青丘三千年来唯一一个。你母亲说,这孩子是上天赐给狐族的礼物,所以取名九音。音,是心声。你母亲说,人的心会说话,只是很多人听不到。她希望你听到自己的心声,也听到别人的。”
阿九摸了摸脖子上的青玉佩。玉佩是温的,触手生温。“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眉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母亲叫白芷。她是青丘最美的女子,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春天来了。她喜欢穿白色的衣裳,喜欢在月华湖边散步,喜欢看凡间的灯火。她最喜欢说的话是——灯亮着,家就在。”
阿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青萝也说过这句话。”
“青萝是她的侍女。你母亲去世后,青萝跟了你。”
“我母亲怎么去世的?”
白眉闭上眼睛。他的睫毛是白的,很長,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里有一种阿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一座山压在他胸口,压了五千年。
“你母亲是为了救你父亲死的。”
阿九的心跳漏了一拍。“我父亲?”
“你父亲不是狐族。他是青龙。”
殿中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白眉的尾巴,也吹动了阿九的头发。
“青龙?”阿九的声音很轻。
“上古神兽,东方之神,司掌生机。他与你的母亲相爱,违反了天规。天帝降下天罚,要处死青龙。你母亲为了救他,闯入青丘禁地,寻找上古神器轮回珠——那是唯一能救他的东西。但她失败了。禁地中有封印,她的法力被封印反噬,死在了里面。”
“那我父亲呢?”
“青龙也被封印了。他用自己的力量封印了魔神蚩尤,代价是他自己也被困在了封印中。你体内的青龙残魂,就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所以,我是青龙转世?”她问。
“是。”
“纪寒灯是魔神后裔?”
“是。”
“我们的相遇,是清玄子安排的?”
白眉看着她,目光里的沉重又多了一层。“是。”
阿九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眉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大长老,清玄子为什么要安排我们相遇?”
“因为要唤醒你体内的青龙残魂。青龙之力,是解开刑天封印的钥匙。刑天是蚩尤麾下的大将,被青龙和麒麟联手封印。清玄子是刑天的神侍,他要复活刑天。”
“那纪寒灯呢?他在这个局里是什么?”
“容器。”白眉的声音很沉,“魔神蚩尤的容器。清玄子要在纪寒灯体内唤醒魔神之力,用魔神之力摧毁封印,释放刑天。”
阿九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纪寒灯知道吗?”
“他知道。白珩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白眉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他的选择,不是清玄子能安排的。”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不抖了。她把衣角松开,抚平褶皱,然后抬起头,看着白眉。
“大长老,我要恢复记忆。”
白眉的目光闪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我要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要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要去禁地,我父亲为什么要封印蚩尤,清玄子为什么要设这个局。我要知道所有的事。”
白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慈祥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带着心疼的笑。
“你和你母亲一样。决定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阿九。“这是封忆咒的钥匙。你愿意,就把它捏碎。你的记忆会回来。但你要想清楚——记忆回来了,痛苦也会回来。你母亲怎么死的,你父亲怎么被封印的,你都会记起来。那些事,很疼。”
阿九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是凉的,和她脖子上那枚温的青玉佩不一样。一枚凉,一枚温,像是两姐妹,一个冷,一个暖。
“我想清楚了。”她说。
她用力一捏,玉佩碎了。碎片扎进她的掌心,血流了出来。但她没有松手。她握着那些碎片,握得很紧。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二
她记起来了。
青丘。月华湖。忘忧林。轮回井。她记起来了——她坐在月华湖边看凡间的灯火,看了三千年。青萝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哪个灯好看,哪个灯不好看。大长老在她身后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母亲在她梦里出现,对她说“九音,不要恨”。
她记起来了——下凡那天,桃花落满了九尾谷。青萝哭着给她梳头,手一直在抖。大长老给她戴上封忆咒的玉佩,说“下凡后你会失去所有记忆”。她说不怕。她说我会回来的。她说你们等我。
她记起来了——三界裂隙中,那道赤红色的剑光。沧溟的脸。他说“白九音,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千年”。她的胸口被剑光贯穿,血从伤口涌出来,染红了衣裳。她往下坠,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雾。
她记起来了——青冥山的溪边,纪寒灯的脸。他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然后把打横抱起,一步一步爬上悬崖。石阶很滑,他差点摔倒,但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臂很有力,他的胸膛很暖,他的心跳很快。
她记起来了——他教她写字,教她画画,教她读书。他给她煮粥,给她熬药,给她梳头。他摸她的耳朵,牵她的手,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说“阿九,你可愿将一生托付给我”。她说愿意。
阿九睁开眼睛,泪水从眼眶里滑落,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掌心的玉佩碎片上。碎片被泪水浸湿,不再扎手了。
“九音。”白眉的声音在发抖。
“大长老。”阿九抬起头,看着他,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笑了,“我回来了。”
三
纪寒灯在殿外等着。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双手抱胸,看着远处的月华湖。白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纪寒灯。”阿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纪寒灯转过身,看到阿九站在殿门口。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她在笑。笑得很明亮,像月华湖上升起的月亮。
“我想起来了。”她说。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想起我为什么喜欢你。”
纪寒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清玄子安排,不是因为前世宿命,不是因为你是魔神后裔我是青龙转世。因为你是纪寒灯。在溪边救我的纪寒灯,教我写字画画的纪寒灯,给我煮粥梳头的纪寒灯,说‘阿九,你可愿将一生托付给我’的纪寒灯。”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琥珀色眼瞳里映着他的脸。很清晰,很完整。他没有碎,她也没有。他们都还在。
“我也想起来了。”他说。
“想起什么?”
“想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躺在溪边,浑身是血。我抱起你的时候,你的耳朵露在外面,很软,很暖。我想,这个人不能死。”
阿九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我不会死。你也不会。”
四
那天晚上,阿九坐在月华湖边,看着凡间的灯火。纪寒灯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牵着手,谁也不说话。
“纪寒灯。”
“嗯?”
“你知道我下凡是为了什么吗?”
“历劫。”
“历什么劫?”
纪寒灯沉默了片刻。“情劫。”
“嗯。情劫。狐族成年后要历情劫,在凡间真心爱上一个人,再亲手失去那个人。渡过去了,九尾觉醒。渡不过去,魂飞魄散。”
纪寒灯的手指收紧了。“你会失去我吗?”
阿九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沉、更暗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杯很浓很浓的茶。
“不会。”她说,“我不会失去你。你也不会失去我。我们不会失去彼此。”
“可是历劫……”
“历劫是老天定的。我们的感情,是我们自己定的。老天可以安排我们相遇,但不能安排我们相爱。老天可以安排我们失去,但不能安排我们忘记。”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