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
阿九靠在他肩上,看着凡间的灯火。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眼。她想,凡间的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她的灯亮了。她的家,就在她身边。
五
变故是在那天深夜发生的。
阿九被一声巨响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有人在喊,有东西在燃烧,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她披上外衫,推开门,冲了出去。
九尾谷的天空是红的,不是朝霞的红,是火的红。魔物从天上掉下来,像下雨一样。黑色的,有翅膀的,没有翅膀的,大的,小的,一只接一只,落在桃林里,落在宫殿上,落在月华湖里。桃林着火了,花瓣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月华湖的水被染成了黑色,湖面上漂着魔物的尸体和烧焦的花瓣。
“公主!”青萝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全是灰,衣服上全是血,“魔物攻进来了!大长老让您去月华殿!”
“纪寒灯呢?”
“在月华殿!白珩也在!”
阿九跟着青萝跑向月华殿。一路上她看到了很多尸体——狐族的,魔物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的脚踩在血泊里,滑了一下,差点摔倒。青萝扶住了她。
“别怕。”
“我不怕。”
她们跑到月华殿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响了。纪寒灯手持短剑,挡在殿门口,剑身上全是血。白珩站在他身后,手中展开山河社稷图,图中射出万道金光,击退了冲上来的魔物。沧溟手持焚天剑,剑身的红光比平时亮了十倍,每一剑挥出去,都有魔物被火焰吞噬。苏念卿蹲在殿内,给受伤的狐族包扎伤口。谢九渊守在她身边,刀不离手。
“阿九!别过来!”纪寒灯看到她,喊了一声。
阿九没有听他的。她跑过去,跑到他身边。
“你来做什么?”
“帮你。”
“你连刀都握不稳。”
“我不握刀。”阿九转过身,面对着冲上来的魔物。她的眼睛变成了金色,身后出现了九条尾巴——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摆动。她的眉心那枚胎记变成了一条青色的龙,盘踞在额头上,鳞片在发光。她的手抬起来,掌心中凝聚出一团青色的光。
“青龙之力……”白珩看着她,目光里全是震惊,“她觉醒了。”
阿九将掌心的光推出去。光化作一条青龙,呼啸着冲向魔物群。青龙所到之处,魔物化为灰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纪寒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的九条尾巴在风中飘动,她的长发在火光中飞舞,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他忽然想起她在青冥山上的样子——那时候她连饭都做不好,连刀都握不稳。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一个人挡住了千军万马。
“阿九。”他叫她。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琥珀色了。但她的笑还是那个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
“我厉害吧?”她说。
纪寒灯笑了。“厉害。”
六
战斗持续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魔物退去了。但它们留下的伤痕还在。桃林被烧了一半,宫殿塌了三分之一,月华湖的水还是黑的。狐族的尸体堆成了小山,青萝一个一个地翻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青萝。”阿九叫她。
青萝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公主,青禾死了。青禾才八百岁,还没成年。”
阿九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青禾是青萝的妹妹,她记得。她离开青丘的时候,青禾还在换牙,说话漏风,叫她“公举”。现在青禾不会叫她“公举”了。她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角还有一丝血。
“青萝。”阿九握住她的手。
“公主,我妹妹没了。”
“我知道。”
“我爹娘也没了。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了。”
阿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了,哭干了。阿九忽然想起母亲——白芷。她也这样失去过亲人吗?她也这样坐在尸体旁边,握着一个人的手,说“我爹娘也没了”吗?
“青萝,你还有我。”
青萝抬起头,看着阿九。
“你还有我。”阿九又说了一遍,“我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青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扑进阿九怀里,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阿九抱着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
七
大长老白眉也受了伤。他的九条尾巴断了三条,左臂被魔物咬了一口,骨头都露出来了。苏念卿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声不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长老。”阿九走进殿内。
“九音。”白眉看着她,目光里有光——不是激动,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托付。
“九音,青丘交给你了。”
阿九愣了一下。“什么?”
“我老了。活了五万年,够了。青丘需要新的大长老。你是青丘唯一的公主,九尾觉醒,青龙之力也觉醒了。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我不行。”
“你行。”
“我不懂治理,不懂打仗,不懂……”
“你懂人心。”白眉打断了她,“你懂人心,就够了。治理、打仗、谈判,都可以学。但人心,学不会。你有,就够了。”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托付的光,而是一种更温柔的光,像是爷爷看孙女。
“大长老。”
“嗯。”
“你不会死吧?”
白眉笑了。“暂时不会。我还要看着你把青丘治理好呢。”
阿九也笑了。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她终于记起来了,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回来了,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这个地方是她的家。这些人,是她的家人。
八
那天晚上,阿九一个人去了忘忧林。桃林被烧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在开花。花瓣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她走到最大那棵桃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阿九。”
纪寒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转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青萝说的。”
阿九沉默了片刻。“她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棵树下玩,爬树,摘花,睡觉。有一次你爬太高下不来了,哭着喊娘。你娘来了,把你抱下来,说‘以后不许爬这么高了’。你答应了。第二天又爬了。”
阿九笑了。“我小时候真不听话。”
“你现在也不听话。”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我哪里不听话了?”
“我叫你别过来,你过来了。”
“我是去帮你。”
“你连刀都握不稳。”
“但我有九条尾巴。”
纪寒灯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不是金色了。青龙之力收回去了,九条尾巴也不见了。她又变成了他认识的那个阿九——会写反字,会画歪歪扭扭的画,会在他摸她耳朵的时候脸红。
“阿九。”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冲上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担心。”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柔的光,而是一种更沉、更暗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杯很浓很浓的茶。
“那你呢?”她问。
“我怎么了?”
“你也不要一个人冲上去。我也会担心。”
纪寒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他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靠着同一棵树,看着同一片桃花。花瓣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膝盖上。谁也不去拂,就让它落着。
“纪寒灯。”
“嗯?”
“你说,我们能赢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阿九笑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花瓣还在落,落在她的脸上,痒痒的。她伸手摸了摸,花瓣是凉的,很薄,边缘有一点卷曲。
她想,明天还要战斗。后天也要。也许要打很久。但她不怕。因为他在。他在,她就哪里都不怕。
桃花笺
“她记起来了。记起了一切——青丘的桃花,月华湖的灯火,母亲的笑,大长老的白发。也记起了疼痛。母亲死的时候她三百岁,她跪在禁地外面,哭了一整夜。没有人来抱她,没有人来安慰她,没有人说‘别哭了,娘在’。娘不在了。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不哭。但今天她又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因为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个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