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魔物退去后的第一个清晨,青丘没有日出。天空是灰的,不是云,是烟。桃林烧了一夜,火还在烧,烟从山的另一边飘过来,遮住了太阳。空气里全是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气。
阿九站在月华殿前的广场上,看着眼前的废墟。宫殿塌了三分之一,月光石碎了一地,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不再发光,像一堆普通的石头。回廊烧得只剩几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排烧焦的骨头。月华湖的水是黑的,湖面上漂着魔物的尸体和烧焦的花瓣,还有几只锦鲤,肚子朝上,死了。
青萝从废墟里挖出一只陶罐,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陶罐是青禾的,里面装着青禾攒了八百年的宝贝——几颗彩色石子,几片好看的羽毛,一朵干枯的桃花。青萝把陶罐抱得很紧,像抱着青禾。
“青萝。”阿九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公主,青禾最喜欢桃花了。每年春天,她都要去忘忧林摘最新鲜的桃花,插在陶罐里。她说桃花开了,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爹娘就会回来看她。”
阿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青萝的头发。青萝的头发上全是灰,摸起来像枯草。
“青萝,你爹娘呢?”
“死了。很久以前就死了。青禾是唯一的亲人。现在也没了。”
阿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摸着青萝的头发,像母亲摸女儿。
“公主。”
“嗯。”
“你会离开青丘吗?”
阿九的手顿了一下。“会。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阻止天地大劫。”
青萝抬起头,看着她。眼睛哭肿了,只剩一条缝。“那你还回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办完事就回来。”
青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陶罐递给阿九。“公主,你帮我带着。”
“带着?”
“带着它。青禾喜欢桃花。你走到哪里,桃花就开到哪里。青禾跟着你,就不会孤单了。”
阿九接过陶罐,抱在怀里。陶罐很轻,里面只有几颗石子、几片羽毛、一朵干枯的桃花。但她觉得重,重到她的手臂在发抖。
“好。”她说,“我带着。”
二
白眉的伤势比看起来要重。苏念卿给他包扎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是这条手臂的问题,是他活了五万年,身体早就到了极限。这次受伤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念卿姑娘。”白眉叫她的名字。
苏念卿正在捣药,抬起头。“大长老?”
“你过来。”
苏念卿放下药杵,走到他面前。白眉从手腕上取下一串珠子,递给苏念卿。珠子是白色的,一共九颗,每颗都刻着一只小狐狸。
“这是?”
“九尾珠。狐族大长老的信物。你帮我交给九音。”
苏念卿没有接。“您自己给她。”
“我怕来不及了。”
苏念卿的手抖了一下。“您说什么呢?您只是手臂受了伤,养几天就好了。”
白眉笑了。笑得很慈祥,像爷爷看孙女。“我活了五万年。见过太多生死。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念卿姑娘,你是个好大夫。但你救不了想死的人。我活了五万年,够了。不想再活了。”
“为什么?”
“因为活着的人,都走了。我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最后只剩我一个。你知道一个人活五万年是什么感觉吗?不是骄傲,不是荣耀,是孤独。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你留不住他们。你只能送他们走,然后一个人留下来,继续活。”
苏念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淡、更远的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长老,您要去哪里?”
白眉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三
第二次进攻是在当天下午。这一次来的魔物比上次多三倍,黑压压的一片,从天上压下来,像乌云。领头的不是魔物,是一个人。白衣白发,面容阴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他站在一头巨大的魔物背上,俯视着青丘,像是在看一座已经属于自己的城池。
“玄冥。”白珩的声音很沉。
“你认识他?”纪寒灯问。
“清玄子的师弟。比清玄子更危险。清玄子要复活刑天,他要让魔神降临,毁灭三界。”
纪寒灯握紧了手中的剑。剑身上还有昨天的血,没擦干净。
“他能对付吗?”
“不知道。我没和他交过手。”
玄冥从魔物背上跳下来,落在月华殿前的广场上。他的脚踩在碎月光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看着白珩,笑了。
“白珩,好久不见。上次见你,还是在天帝的宴会上。那时候你还是白泽后裔,现在你是麒麟转世了。身份变了,脾气没变吧?”
白珩没有回答。他的手中展开了山河社稷图,图上的山川河流发出金色的光。
玄冥又笑了。“还是这么不爱说话。和你师父一个样。”
“你不是来叙旧的。”白珩说。
“当然不是。我是来取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青丘的定海珠。”
白珩的目光沉了一下。“定海珠不在青丘。”
“在。狐族大长老白眉手里。五千年,鲛人族圣女澜就是因为它死的。”
阿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鲛人族圣女澜——沧溟的母亲。她是因为定海珠死的。死在青丘的禁地里。被狐族长老设计害死的。
“大长老!”阿九转身跑向殿内。
四
阿九跑进月华殿的时候,白眉还坐在主位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苏念卿跪在他面前,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大长老。”阿九跪下来,握住白眉的另一只手。
白眉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但他的笑还是那么慈祥。
“九音。”
“大长老,定海珠在您手里?”
白眉沉默了片刻。“在。”
“给我。”
“你要做什么?”
“还给鲛人族。”
白眉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定海珠是什么吗?”
“不知道。”
“定海珠是鲛人族的至宝,能镇压四海,维持天地水脉的平衡。五千年前,清玄子胁迫狐族夺取定海珠,用来炼制五神器。你母亲去禁地,不是为了救你父亲,是为了阻止狐族交出定海珠。她失败了。定海珠被夺,你母亲也死了。”
阿九的心口疼了一下。不是隐隐的疼,是剧烈的、像被刀扎的疼。
“所以,我母亲的死,是因为定海珠?”
“是。”
“我父亲的封印,也是因为定海珠?”
“是。”
“清玄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五神器?”
“是。”
阿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大长老,把定海珠给我。”
“你确定?”
“确定。这是我母亲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让它落在清玄子手里。”
白眉从袖中取出一颗珠子。珠子是蓝色的,很小,只有拇指大,但阿九拿到手里的时候,觉得有千斤重。珠子里面像是装着一片海,有浪,有风,有深不见底的水。
“这就是定海珠。”白眉说,“带着它,去找沧溟。还给鲛人族。”
阿九把定海珠收好,站起来。“大长老,您跟我一起走。”
白眉摇了摇头。“我走不动了。”
“我背您。”
“你背不动。我太重了。”
“我不怕重。”
白眉笑了。“九音,你和你母亲一样倔。”
他伸出手,摸了摸阿九的头发。他的手很轻,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品。
“九音,你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你母亲没有做到的事,你要做到。你父亲没有做到的事,你也要做到。”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大长老……”
“走吧。青丘的幸存者,需要你。”
五
阿九带着定海珠冲出月华殿的时候,广场上的战斗已经白热化了。白珩的山河社稷图展开到最大,图中的山川河流化作实体,挡在魔物面前。沧溟的焚天剑挥出一道道火墙,把魔物烧成灰烬。谢九渊护着苏念卿,一刀一刀地砍杀冲过来的魔物。纪寒灯站在最前面,剑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又湿了,又干了。
“阿九!东西拿到了吗?”纪寒灯看到她,喊了一声。
“拿到了!”
“走!”
纪寒灯一剑刺穿面前的魔物,转身拉住阿九的手,往后山跑。白珩收起山河社稷图,跟在他们后面。沧溟断后,焚天剑的红光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谢九渊拉着苏念卿,苏念卿背着药箱,药箱里装着所有能带上的药材。
他们跑到忘忧林的时候,遇到了青萝。青萝站在最大那棵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剑,剑身上全是血。她的衣服破了,脸上有伤,但她的眼睛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