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那里安全。”
青璃摇了摇头。“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我爹娘回来。”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青璃,你爹娘不在了。”
“他们在。他们说会回来的。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他们就回来。”
阿九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杯很苦很苦的茶。她知道那种光。她也有过。在纪寒灯被封印的头一百年,她每天去封印之地,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青璃,你爹娘不会回来了。但你可以跟我走。我会照顾你。”
青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陶罐,站起来,牵住了阿九的手。
“公主,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你说照顾我,就要一直照顾我。”
“一直。”
青璃跟着阿九走出了月华殿,走出了青丘,走到了青冥山。她回头看了一眼青丘的方向,山还在,但已经不是以前的山了。桃林烧光了,月华湖干了,宫殿塌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灰,只有记忆。
“青璃。”
“嗯。”
“你会想家的。”
“我知道。”
“想家的时候,就来找我。我陪你想。”
青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阿九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母亲拍女儿,像姐姐拍妹妹。青璃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公主,你的头发怎么是白的?”
“老了。”
“你才三千多岁,不老。”
“心老了。”
青璃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老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我经历了太多,所以老了”。青璃忽然觉得,公主比她可怜。她失去了家人,但公主失去了所有人。家人,朋友,爱人。全没了。
“公主。”
“嗯。”
“以后我陪着你。”
阿九看着她,笑了。“好。”
七
阿九收第三个徒弟,是在纪寒灯被封印后的第三百五十年。那是一个人类孤儿,叫云舒。十二岁,灰发,蓝眼,不会说话。他的声带被魔物咬伤了,不能发声,但他的眼睛会说话。高兴的时候弯成月牙,难过的时候蒙上一层雾,生气的时候瞪得溜圆。
阿九是在山下的小镇里发现他的。他蹲在街角,怀里抱着一支竹笛,笛子断成了两截,他用布条绑着,还能吹。他吹的曲子很好听,不是人间的曲子,是妖族的曲子。阿九听过,很久以前,在青丘,在月华湖边,在母亲哼唱的歌里。
“你叫什么名字?”阿九蹲下来,看着他。
云舒在地上写了两个字——“云舒”。
“云舒,你愿意跟我走吗?”
云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指腹有茧——吹笛子磨的。阿九握着他的手,觉得他的手和纪寒灯的不一样。纪寒灯的手很大,很暖,指腹有薄茧。云舒的手很小,很凉,指腹也有茧。但他们的茧不一样。纪寒灯的是握笔的茧,云舒的是按笛孔的茧。
“云舒。”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以后你就住在山上。我教你读书写字。”
云舒笑了。他的笑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阿九看着他笑,也笑了。她想,云舒不会说话,但他的笑会说话。他在说——“谢谢你。”
八
三个徒弟,性格各不相同。墨尘话多,爱碎碎念,练剑的时候念,吃饭的时候念,连睡觉的时候都在念。青璃嘴硬心软,做的饭菜有毒,谁吃了谁拉肚子,只有阿九没事,因为她尝不出味道。云舒不说话,但他的笛声会说一切。高兴的时候吹欢快的曲子,难过的时候吹悲伤的曲子,生气的时候吹刺耳的曲子。
“墨尘,你能不能闭嘴?吵死了。”青璃把筷子一摔,瞪着墨尘。
“我哪里吵了?我是在跟师父汇报今天的练剑情况。”
“你从早上汇报到晚上,有什么好汇报的?”
“每一剑都不一样,当然要汇报。”
“你每一剑都刺歪了,有什么好汇报的?”
墨尘的脸红了。“我没有刺歪!”
“那你看看木桩上那几个洞。你刺的是头,洞在腿上。”
墨尘看了一眼木桩,又看了一眼青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不说话了。青璃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云舒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笛子,吹了一个欢快的音。墨尘瞪了他一眼,他又吹了一个更欢快的。墨尘气呼呼地站起来,端着碗走了。云舒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笑了。笑得无声,但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阿九看着他们,嘴角也翘了起来。她忽然觉得,这座空荡荡的山,好像没那么空了。
九
白珩站在封印之地,看着那些快要磨平的符文。九百年前,他在这里封印了纪寒灯。九百年后,纪寒灯回来了,又走了。他又站在这里,看着同一个地方。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白珩。”阿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头发白了几百年了,脸上有皱纹了,手上有茧了。但她还在。在等他。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你又没吃。”
白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不记得有没有吃过。他失忆了,记性不好,经常忘记吃饭。阿九每天都给他送饭,有时候一天送三次,有时候一天送五次。她怕他饿着。
“谢谢。”他接过饭碗,低头吃了一口。饭是凉的,但他觉得好吃。因为阿九做的。
“白珩。”
“嗯。”
“你记起来了吗?”
白珩沉默了很久。“没有。”
“没关系。慢慢想。”
“嗯。”
阿九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记忆的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光,像是在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在这里”。她忽然觉得,白珩变了。以前他很冷,不爱说话,不爱笑。现在他没那么冷了。也许是失忆了,以前的负担没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
十
那天晚上,阿九一个人坐在小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她找到了那颗红色的星——朱雀。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玄爷爷。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白色的、不太亮的星——青萝。
“青萝,你在看吗?”她轻声说,“我收了三个徒弟。墨尘,青璃,云舒。他们都很听话,就是有点吵。你以前也很吵。我嫌你吵,你还不高兴。现在没人吵我了,我又觉得太安静了。”
风吹过山头,吹动了她的头发。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桃林。
“公主,你真厉害。”
阿九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青萝,你也很厉害。你在天上,要好好的。等我办完事,就去看你。”
星星闪了一下。阿九看着那颗小小的白色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了小屋。明天还要早起。要给徒弟们做饭,要给白珩送饭,要去封印之地说话。每一天都有事做。每一天都在等。等一个人回来。
桃花笺
“她收了三个徒弟。墨尘话多,青璃嘴硬,云舒不说话。三个孩子,性格不一样,但都一样倔。像她。她教他们写字,教他们练剑,教他们做人。她把从纪寒灯那里学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他们。她想,纪寒灯要是知道,应该会高兴。他的阿九,不再是那个连饭都做不好的阿九了。她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