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纪寒灯昏迷了三天三夜。他的身体时冷时热,冷的时候像冰,热的时候像火。阿九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她给他喂水,给他擦身,给他换药。她的手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他。白珩每天来一次,把脉,看眼睛,翻眼皮。他的表情越来越沉,但什么都不说。
“白珩,他怎么样?”阿九问。
“活着。”
“还有呢?”
白珩沉默了很久。“魔神种子和他的魂魄融为一体了。取不出来。”
“那他会变成魔神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要看他自己。”
阿九低下头,看着纪寒灯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做一场不好的梦。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又皱了起来,又舒展开,反反复复。
“纪寒灯,你醒醒。我在这里。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纪寒灯,你听到了吗?我在叫你。”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白。她没有抽回来,任他握着。
“纪寒灯,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二
第四天清晨,纪寒灯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几条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他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到了阿九。
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上有茧,背驼了。但她还在。在他身边。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握住的,但他的手知道。他的手记得她。
“阿九。”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铁。
阿九动了一下,没有醒。
“阿九。”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一千年前一样。脸上有皱纹了,手上有茧了,背驼了。但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暖。
“纪寒灯。”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醒了。”
“嗯。”
“你哭了?”
“没有。风吹的。”
“屋里没有风。”
“那就是太阳晒的。”
纪寒灯看着她,笑了。笑得很苦,很涩。“你每次都说太阳晒的。”
“因为每次都是太阳晒的。”
纪寒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泪痕,凉的。他的手很烫,烫到她的皮肤在发疼。但她没有躲,任他摸。
“阿九。”
“嗯。”
“你老了。”
“一千年了,当然老了。”
“你的头发白了。”
“白了好几百年了。”
“你的手……”
他握着她的手,翻过来,看到掌心的伤疤。新伤叠旧伤,皮肤都烂了。他的手指颤了一下。
“怎么弄的?”
“补封印。用血补的。”
纪寒灯的眼泪掉了下来。“阿九,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回来了就好。”
他坐起来,抱住她。他的身体很烫,烫到她的皮肤在发疼。但她没有松手,抱得更紧了。一千年了,她终于可以抱他了。不是对着空地说话,不是对着空气笑,不是对着石头哭。他在这里。在她怀里。在她手边。
三
白珩进来的时候,看到他们抱在一起,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白珩。”纪寒灯叫他。
白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纪寒灯。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寒灯。”
“谢谢你。谢谢你照顾阿九。”
“不用谢。她是我的朋友。”
纪寒灯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恢复了一点。不多。”
“记得我吗?”
白珩想了想。“记得。清玄子的徒弟,阿九的未婚夫。被封印了,在时空裂缝里,一千年了。我的朋友。”
纪寒灯笑了。“嗯。你的朋友。”
白珩也笑了。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手指搭在纪寒灯的脉搏上。脉搏很快,比正常人的快一倍。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身体里有魔神之力。”
“我知道。”
“你控制得住吗?”
纪寒灯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我会努力。”
白珩看着他,看了很久。“寒灯,如果你控制不住了,怎么办?”
“杀了我。”
阿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不行。”
“阿九……”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纪寒灯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害怕的光,而是一种更倔强的光,像是在说“我不会让你死”。他忽然觉得,一千年了,她还是这样。倔,不服输,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