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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传说中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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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是在一个秋日回京的。

那天城门口聚了很多人。百姓们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手里捧着鲜花和果品,翘首以盼。我坐在临街茶楼的二楼雅间,透过半掩的窗扉往下看,锦彤趴在我肩头,星见和月见挤在我身侧,四只蓝眼睛好奇地张望着。王爷和沈慕淮坐在里侧,一个面色淡淡,一个端着茶盏看不出情绪。顾衍之站在最边上,负手而立,目光落向远处的城门。

马蹄声由远及近。

铁骑铮铮,旌旗猎猎。队伍最前方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上的人身披银甲,红缨如血,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如山峰,即便穿着沉重的铠甲,依然能看出铠甲之下那具身体蕴含着的、近乎暴烈的力量。

战马行至城门下,他勒住了缰绳。

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群,越过茶楼的飞檐,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我的窗口。

那双眼睛隔着半条街与我对上。

锦彤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浑身一激灵,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可那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暗涌的河水,被一块石头砸出了一道裂缝。

只是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率军入城。百姓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鲜花和果品抛向空中,落在他的马前,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看任何人,脊背挺得笔直,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

“那就是霍将军?”锦彤小声问。

“嗯。”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语气,“霍去疾,镇西大将军,十六岁领兵,十九岁封将,今年二十五,打过的仗比咱们吃过的盐还多。”

锦彤吐了吐舌头:“王爷,你吃盐是不是有点多?”

王爷没理她。

星见和月见缩在我身后,四只蓝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我握住她们的手,感觉到她们的指尖微微发凉。

“怕他?”我轻声问。

星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才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他……救了我和姐姐。从坏人手里。他杀了很多人,浑身是血,可是……他看我和姐姐的眼神,不凶。”

月见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霍去疾这个人,我自然是认识的。

不是今年才认识,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我还没有嫁给王爷,还住在老将军府里,还是那个被爷爷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那年我十岁,刚被老将军收养不到一年,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个子矮矮的,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可老将军逢人就说:“我这孙女,将来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我只当他是在哄我,低着头躲在他身后,不敢看人。

那一年,霍去疾十三岁。

他是老将军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被老将军接到府里抚养。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背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包袱,站在将军府门口,瘦削的肩膀绷得死紧,像一匹被逼到绝路的小狼。他的脸上全是倔强,眼底却藏着害怕——那种失去了一切、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害怕,我太熟悉了,因为我在自己眼里也见过。

老将军牵着他的手走进来,对他说:“去疾,这是阿沅,比你小两岁,往后你们就是兄妹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妹妹的眼神。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可能还不太懂那意味着什么,可那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耳朵尖红红的,轻轻叫了一声“阿沅妹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个哥哥好生奇怪,看人只看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后来的日子,他便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他学武极快,老将军请来的教头都说这孩子是天生的将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扎马步、举石锁、舞枪弄棒,寒冬腊月里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挥汗如雨,从不叫一声苦。我有时候趴在窗户上看他,他练着练着就会忽然停下来,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的窗口看过来。我不懂躲,就冲他笑一笑,他便飞快地转过头去,继续练功,练得比刚才更狠,更拼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练功的时候从不偷懒,可他会在练功的间隙做另一件事——摘花。

将军府的后院有一棵栀子花树,每年夏天开得满院飘香。他每天清晨练完功,都会摘一朵最新鲜的栀子花,悄悄地放在我的窗台上。我早上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朵带着露珠的白色小花,和窗台上被露水浸湿的一小片痕迹。

他从不说花是他放的。我问过府里的丫鬟,丫鬟们都摇头。可有一天我起得特别早,推开窗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踮着脚尖把一朵栀子花往我窗台上放。他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花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笑着说:“谢谢去疾哥哥。”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掉进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出去好几步,又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阿沅喜欢就好。”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阿沅,不是“阿沅妹妹”,是“阿沅”。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和羞涩,像一颗刚摘下来的青果子,酸酸的,涩涩的,却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后来的每一年夏天,栀子花开的季节,我的窗台上都会有一朵带着露珠的栀子花。从未间断。

他十四岁那年,跟着老将军第一次上战场。

走的那天,我站在将军府门口送他。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比他人还大一圈,显得又滑稽又威风。老将军在前面跟人说话,他站在后面,偷偷地看我。阳光落在我脸上,我十一岁,已经开始抽条,眉眼渐渐长开,不再是当初那个干瘦的小丫头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旁边的亲兵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大步流星地翻身上马。

马走出去几步,他又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阿沅。”他喊了一声。

我应了一声,仰着脸看他。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我只看见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大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我说:“好。”

他便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那种肆意的、张扬的、少年意气风发的笑,露出一排白牙,眼睛里有光,像是要去征服整个世界。

他策马而去,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后扬起一路烟尘。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年他十四岁,我十一岁。

他打了人生第一场胜仗。

他回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十四岁的少年,出去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他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了,眉眼之间的少年稚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凌厉。他的左眉骨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从眉峰一直延伸到太阳穴,是被流矢擦过的痕迹。

他站在将军府门口,穿着被风沙磨旧的战袍,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看见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他的耳朵又红了——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年,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可看见我的时候,还是会红耳朵。

他把木匣子递给我,声音低低的:“给你的。”

我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我……在边城看到的,”他说,目光落在我肩膀的位置,不敢看我的眼睛,“觉得好看,就买了。”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支白玉簪子。他把簪子递给我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着抖,那双手刚刚握过刀,杀过人,沾过血,可递给我的时候,轻得像是在递一片羽毛。

我接过簪子,插在发间,问他:“好看吗?”

他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比栀子花更让我心动。

他的眼睛里有惊艳,有欢喜,有一种被他拼命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看。”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从那以后,他每次出征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把西域来的宝刀,说是“阿沅留着防身”;有时候是一匣子南海的珍珠,说是“路过海边随便买的”;有时候是几株沙漠里才有的奇花异草,连花匠都叫不出名字,他往我面前一放,说“觉得好看,就带了回来”。每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可他的态度永远像在递一块砖头——随手一放,面无表情,仿佛不值一提。

可他每次递东西给我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十五岁那年,个子已经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少年人的骨骼在抽条,肩膀越来越宽,声音从清亮变得低沉,眉目之间的锋利越来越明显。他不再是那个把栀子花放在我窗台上会脸红的小少年了,他成了边关将士口中交口称赞的“小将军”,杀伐果断,战无不胜。

可他在我面前,还是那个笨拙的、不敢看我的去疾哥哥。

有一次,他在院子里练枪,我端了一碗绿豆汤给他送去。他看见我,收了枪,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我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低着头喝,一口接一口,喝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我站在旁边看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眉上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

“去疾哥哥,”我叫他。

他放下碗,抬起眼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像那年他第一次把栀子花放在我窗台上时一模一样。

“你长大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阿沅也长大了。”他说。

那年我十二岁,已经开始有了少女的模样。老将军逢人就说“我这孙女将来必定倾国倾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到我,开始用那种我后来见惯了的、惊艳的目光看着我。可霍去疾看我的目光,从来不是惊艳——或者说,不只是惊艳。

他看我的目光里,有一种我很多年后才读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隐忍的、克制的、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的喜欢。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是老将军收养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无根无基,所有的前程都要靠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他拿什么来喜欢我?拿什么来许我一个未来?他没有家世,没有根基,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姓氏都没有。他唯一有的,就是那身越穿越旧的铠甲,和一双越来越稳的手。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每年夏天在我的窗台上放一朵栀子花。只是每次出征回来给我带一件礼物。只是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偷偷往我窗户的方向看一眼。只是在我叫他的时候,耳朵红了又红,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双越来越沉的眼睛底下。

他把对我的喜欢,藏在了一场又一场的厮杀里。

十五岁那年,他主动请缨,跟随大军远征西域。走的那天,他跪在老将军面前,说“孙儿不孝,不能在您跟前尽孝”。老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年他十五,我十三。我已经不是那个趴在窗台上冲他笑的小丫头了,我已经有了少女的窈窕,眉眼之间开始透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美。他看着我,目光很沉很沉,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阿沅,等我回来。”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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