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是在逃。他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的耳朵一定是红的。
他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在西域战场上杀出了赫赫威名。十六岁领兵,十七岁破敌,十八岁封将。他的名字传遍了西北边陲,敌国闻风丧胆,称他为“霍阎王”。他打过的仗,每一场都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每一场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有人说他是不怕死的疯子,有人说他是天生的将星,可没有人知道,他在每一次冲锋陷阵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在一个他够不到、碰不着、甚至连想都不敢多想的地方。
那三年里,他每年都会托人带东西回来。第一年是一把西域宝刀,第二年是一匣子南海珍珠,第三年是一株沙漠里的奇花。每一件东西都带着边关的风沙和长途跋涉的疲惫,被送到我手上时,已经不再崭新,可我知道,那是一个少年在战场上用命换来的、能给的全部心意。
三年后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
他站在将军府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甲,身姿挺拔如松,眉目之间全是杀伐决断的英气。他的左眉骨上又多了一道疤,手臂上、肩膀上、胸口上,到处都是新伤叠旧伤的痕迹。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沉稳的,可靠的,让人心安的山。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我。
“阿沅呢?”他问。
老将军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阿沅她……被太子看上了。”
霍去疾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暴烈的情绪——愤怒、不甘、心疼、绝望,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岩浆,随时都要喷涌而出。
可他忍住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深沉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海底的平静。
“太子待她如何?”他问,声音是哑的。
老将军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很好。太子待她,一心一意。”
霍去疾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老将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那就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那就好”。
他没有问太子是什么时候看上她的,没有问太子有没有欺负她,没有问她愿不愿意。他什么都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这些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是一个没有根基的武将,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抢?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她过得好。
只要她过得好,就够了。
那一年,他没有在我窗台上放栀子花。可他走的时候,在将军府后院的栀子花树下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下了雨,第二天早上,栀子花瓣落了一地,花树下有一双脚印,深深浅浅的,被雨水泡得模糊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将军府过夜。
后来,我嫁给了太子。出嫁那天,京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来看我的花轿。王爷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意气风发,笑得像个傻子。可我不知道的是,在那条长街尽头的城楼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便服,没有穿那身银甲,没有带刀,就那么一个人站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花轿从城门下经过。
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后来是守城的士兵告诉我,说那天城楼上站了一个人,站了很久,从花轿出城一直站到花轿进了宫门,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士兵说那个人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因为风太大了,看不清。
我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
但我知道是他。
我嫁人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将军府。老将军去世的时候,他正在西域打仗,赶不回来。他在战场上设了灵堂,独自一人跪在西北的风沙里,朝着京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提刀杀入敌阵,那一天他杀了三百人,杀得敌军溃不成军,杀得自己的战袍从头到脚被血浸透。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拼命。
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次打仗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一个人。想起她站在将军府门口送他的样子,想起她趴在窗户上看他练功的样子,想起她接过栀子花时笑着说“谢谢去疾哥哥”的样子,想起她戴上白玉簪子问他“好看吗”的样子。
每一次冲锋,他都在想——如果回不去了,那就在最后一刻想着她吧。
可他每次都活着回来了。
因为老将军临终前托人给他带了一句话:“阿沅需要你。边关需要你。你要活着。”
所以他就活着。
不管受多重的伤,不管多少次在鬼门关前徘徊,他都咬着牙活着。因为活着,才能替她守住边关,才能替她挡住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
哪怕她从来没有说过需要他。
后来的每一年,他回京述职,都会来看我。不空手,从不空手。有时候是一把西域来的宝刀,有时候是一匣子南海的珍珠,有时候是几株沙漠里才有的奇花异草。每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可他的态度永远像在递一块砖头——随手一放,面无表情,仿佛不值一提。
有一年他带回来一匹汗血宝马,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他把缰绳递给我的时候,我说“将军太客气了,这太贵重了”。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配你。”
锦彤后来听见这个典故,酸得在榻上打了好几个滚:“配你?就两个字?这也太会了吧?这比王爷那一车伞高级多了!”
王爷在一旁黑了脸。
可霍去疾这个人,从不逾矩。
他从不在王府多留,每次送了东西就走,连茶都不肯喝一杯。他从不单独见我,每次来都挑王爷在家的时候,客客气气地行过礼,放下东西,转身离开。他甚至从不直视我——他的目光总是落在我肩膀的位置,或者我身后的墙壁上,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不知道,我见过他看我的样子。
有一年中秋宫宴,我坐在席间赏月,他站在远处值守。我以为他在看月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他在看我。月光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杀伐之气,只有一种安静的、克制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遥不可及的、这辈子都不敢触碰的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沙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心里藏着一座很软很软的城。
那年我十七岁,已经嫁为人妇。他二十岁,已经是威震四方的镇西大将军。我们在同一个月亮下,相隔不过百步,可那百步的距离,像是隔了一生一世。
这次他回京,与以往不同。
他打了一场大胜仗,收复了西北三座城池,皇帝龙颜大悦,封了他镇国大将军,赐宅邸一座,黄金万两。可他没有住进新赐的将军府,而是带着几个亲兵,住进了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子。锦彤问他为什么不住大宅子,他说:“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
可我们都知道,他不住大宅子,是因为那座新赐的将军府,离王府太远了。
入府的那天,他站在正厅里,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他的五官是典型的武将长相——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如刀削,下颌线条锋利得像是能割破人的目光。常年征战使他的皮肤被晒成了深小麦色,左眉骨上那两道疤痕交错在一起,不但没有破坏他的面容,反而平添了几分凌厉的、野性的英俊。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那锋芒就收了。像是刀入了鞘,剑归了匣,所有的锋利都被藏了起来,只剩下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王妃。”他行了个军礼,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大漠深处的风声。
“将军不必多礼。”我笑着请他落座。
他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他的亲兵捧上来一只木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说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成色极好,温润如脂;还有一只小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淡金色的液体。
“这是……?”我拿起那只琉璃瓶,好奇地问。
“沙漠里的一种花,”他说,声音不大,“只在月圆之夜开,花期只有一炷香。当地人用它提炼香露,说是能安神。我想着你怕冷又容易惊醒,睡觉的时候滴两滴在枕上,会好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琉璃瓶上,没有看我。可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忽略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的话。
锦彤坐在一旁,双手托腮,看看霍去疾,看看我,又看看王爷,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大戏。
星见和月见缩在角落里,金发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星见偷偷探出头看了霍去疾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小声对月见说:“姐姐,他今天没有穿铠甲,看起来没有那么吓人。”月见没有说话,但她轻轻点了点头。
王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终于开口:“霍将军这次回京,打算住多久?”
霍去疾看了王爷一眼:“陛下准了三个月的假。”
“三个月。”王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是不短。”
“嗯。”霍去疾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西北战事已定,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的战事。我可以……在京中多待些时日。”
他说“可以”的时候,目光终于从我手中的琉璃瓶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只是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沉了——沉得像是他把西北的风沙、边关的冷月、无数个生死一线的瞬间,全都浓缩在了这一眼里。
然后他垂下眼,起身行礼:“王妃,末将告辞。”
“将军不留下用饭?”我问。
“不了。”他的声音很轻,“军中还有事务要处理。”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不敢多停留一秒。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王妃,西北的风沙大,你若是想去,末将……可以护送。”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玄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鹰。
锦彤愣了半天,转过头来看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阿沅,他这是在……约你去西北玩?”
王爷重重地哼了一声。
沈慕淮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个人的脉象,不用诊也知道——心火旺,压了很多年了。”
顾衍之靠在窗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霍去疾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星见和月见从角落里走出来,一左一右地蹭到我身边。星见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阿沅,霍将军……好人。可是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我轻声问。
“怕他把你抢走。”星见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他虽然不敢,可是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吃进去。”
月见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小小的琉璃瓶。淡金色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将军府后院的栀子花树,想起每天清晨窗台上那朵带着露珠的白色小花,想起那个少年放下花就跑、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的样子。
从栀子花到琉璃瓶,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十二年了。
他藏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