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游的计划,是锦彤最先提出来的。
“阿沅,你整天闷在王府里,不腻吗?”她趴在我膝头,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江南吧!沈大夫不是说他的家乡可好看了吗?小桥流水,烟雨蒙蒙,还有好吃的桂花糕和松鼠鳜鱼!”
星见听见“好吃的”三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月见虽然面无表情,但她的手指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
王爷放下手中的公文,看了我一眼:“阿沅想去?”
我想了想,确实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春日的江南,应该很美吧。
“那就去吧。”我说。
王爷当即拍板,让下人收拾行装。沈慕淮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期待的神色——他是江南人,离家多年,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是想回去看看的。顾衍之将铺子里的事务安排妥当,说可以同行。
霍去疾不能去。西北边境近日有些异动,他须得回去坐镇。临走那天他来送我,站在王府门口,穿着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松。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一个月后,我去江南找你们。”
我点了点头:“将军保重。”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银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走出很远,他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来。隔着长长的街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在马上坐了很久,才转身消失在长街尽头。
锦彤站在我身边,小声说:“霍将军好可怜,一个月才能见你一次。”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确实有些怅然。他总是在赶路,从京城到边境,从边境到江南,万里之遥,他一个人骑着马,风餐露宿,只为了能在我身边待上几天。可他从不说苦,从不说累,甚至连一句“我想你”都说不出口。他只是沉默地来,沉默地走,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马蹄扬起的烟尘里。
出发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王爷骑马走在前面,顾衍之骑马跟在他身侧,两个人都穿着便服,可那通身的气度是怎么也遮不住的。锦彤、星见、月见和我坐在马车里,沈慕淮骑着马走在车旁——他说想再看看路边的风景,毕竟这么多年没回来了。
马车出了城门,锦彤就掀开了车帘,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春风扑面而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野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笑得眉眼弯弯:“阿沅,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
星见也凑过去,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月见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一只手始终轻轻地握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跑了一样。
我靠在车壁上,透过车窗往外看。沈慕淮正好骑着马走在窗边,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一袭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几乎透明。他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几缕碎发落在耳侧,随着马步轻轻晃动。他侧着脸看着远处的田野,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那是游子归乡时才会有的眼神,含着期待,含着近乡情怯,含着被岁月沉淀了许久的思念。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江南的春水,柔柔的,软软的,让人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阿沅,累不累?”他问。
“不累。”我说。
他便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路边的风景。阳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流畅而优美的线条——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他骑马的样子很好看,不是霍去疾那种雷霆万钧的凌厉,也不是王爷那种意气风发的张扬,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容的、与世无争的温雅。像一幅会动的画。
锦彤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我,小声说:“阿沅,你盯着沈大夫看了好久了。”
我收回目光,假装没有听见。
锦彤捂着嘴偷笑。
从京城到江南,走水路最是惬意。
我们在运河边包了一艘画舫,上下两层,雕梁画栋,船头悬着大红灯笼,船尾立着撑篙的船娘。画舫缓缓驶离码头,两岸的景色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锦彤一上船就撒了欢,拉着星见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月见不爱凑热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身边,安静地看着两岸的风景。金色的阳光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河水的波光,美得像一幅油画。
王爷和顾衍之在船头下棋——准确地说,是王爷拉着顾衍之下棋,顾衍之面无表情地落子,每一步都又稳又狠,杀得王爷节节败退。王爷的脸色越来越黑,最后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顾衍之面无表情地收起棋子,说了一句“王爷承让”,王爷的脸更黑了。
沈慕淮坐在船舱的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安静地看着外面的河水。他的侧脸映在窗玻璃上,眉目如画,神情温柔。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眼看我,微微一笑:“阿沅怎么不去甲板上玩?”
“想和你坐一会儿。”我说。
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才发觉,却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像是舍不得浪费。
“沈慕淮。”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多久没回家了?”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向窗外。河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两岸的白墙黛瓦缓缓向后退去。远处有一座石桥,桥洞下有一只乌篷船缓缓穿过,船娘的歌声软软糯糯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两年了。”他说,声音很轻。
两年。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疼。他离开家乡的时候,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背着药箱,独自一人出诊。那时候他没有名气,没有根基,只有一腔热血和满腹的医术。他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给看不起病的穷人免费诊治,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自己的路。
后来他遇到了我,来到了王府,成了我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可他的故乡,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次回来,想去看看吗?”我问。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想。想带你去看。”
我愣了一下:“带我?”
“嗯。”他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我,“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我学医的药堂,看看我常去的那座石桥,看看那条我小时候捉过鱼的河。我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把一个人放进自己的过去、放进自己的记忆深处、放进自己所有重要时刻的光。
我的鼻子有些酸,轻轻点了点头:“好。”
他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
画舫在运河上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我们终于到了。
沈慕淮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岸线,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握着船舷,指节微微泛白,下颌绷得死紧。我知道他紧张——离家两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阿沅。”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到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将整条河面染成了金红色,岸边的白墙黛瓦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柳枝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偶尔有一只小船从桥洞下穿过,船娘的歌声软软糯糯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就是沈慕淮的故乡。他出生、长大、学医、离开的地方。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梦见的地方。他用了两年才回来的地方。
而他回来的时候,身边带着我。
我们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落脚,包了一座临河的宅院。院子不大,却极为精致——粉墙黛瓦,曲径通幽,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把没有弦的古琴,不知是哪一任主人留下的。
锦彤一进门就喜欢上了这个院子,拉着星见和月见到处转悠,一会儿摸摸竹子,一会儿趴在石桌上画速写,一会儿又跑到后院去看池塘里的锦鲤。星见跟在她身后跑,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啊飘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月见虽然不跑,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发光——那种温柔的、被美好事物打动的光,我从没见过她那样。
王爷和顾衍之把行李安顿好,便在院子里练起了剑。说是练剑,其实是王爷缠着顾衍之教他。顾衍之的剑法沉稳凌厉,每一招都干净利落,王爷学了几招,气喘吁吁地靠在桂花树上,说“你这个人,连教剑都这么一板一眼”。顾衍之收了剑,面无表情地说“剑不是用来花哨的”,王爷翻了个白眼。
沈慕淮没有和大家一起安顿。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小巷子,目光有些恍惚。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要出去走走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叫其他人,两个人出了门,沿着小巷慢慢地走。夕阳将石板路染成了暖橘色,两边的白墙上爬满了青藤,偶尔有一枝杏花从墙头探出来,粉白色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犬吠声和小孩子嬉闹的声音,还有人家炒菜的香味,混着河水的清腥和桂花的甜香,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整个小镇笼罩其中。
沈慕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扇门,看看那扇窗,目光里有回忆,有怅惘,有一种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柔软。
“这里,”他指着路边一扇斑驳的木门,“是我小时候买糖葫芦的地方。卖糖葫芦的老伯每次多给我一串,因为我总帮他搬板凳。”
我笑了:“你从小就这么讨人喜欢。”
他的耳尖微微红了,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座石桥前,他停下了脚步。石桥很小,拱形的桥洞下河水静静地流过,桥栏上长满了青苔,被夕阳染成金绿色。他站在桥头,看了很久。
“这座桥,”他说,声音很轻,“我小时候每天都要走。去学堂走这座桥,去药堂走这座桥,去河边捉鱼也走这座桥。那时候觉得桥好高好大,每次跑上去都要喘气。现在再看,原来这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