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座小小的石桥,想象着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背着书包从桥上跑过的样子。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星。
“沈慕淮。”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小时候一定很好看。”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像那年他第一次给我送花露时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垂下眼,轻轻说了一句:“阿沅别打趣我。”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微凉,指尖修长,骨节分明,被我握住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回握住我。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桥下的河水上,可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很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们手牵着手,走过了那座石桥。
沈慕淮带我去了他小时候学医的药堂。
药堂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木制的牌匾已经有些斑驳,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笔力遒劲,看得出写的人功底很深。门虚掩着,沈慕淮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反复了好几次,始终没有推门。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七年了,教他的师父还在不在?药堂还在不在?那些他熟悉的人、熟悉的物事,是不是都已经变了?
我伸手,替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晾晒药材。他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看见沈慕淮的那一刻,手里的药筛“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慕淮?”老者的声音在发抖。
沈慕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走上前几步,在老者的面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不孝徒儿沈慕淮,回来看您了。”
老者颤巍巍地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了好一会儿,老泪纵横:“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的目光越过沈慕淮,落在我身上,愣了一下,“这位是……?”
沈慕淮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看着老者,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师父,这是阿沅。是我……要用一辈子照顾的人。”
老者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只陈旧的木匣子,塞进沈慕淮手里,“这是师父当年说好要传给你师娘的玉镯子,你师娘走的时候交代了,说等你有了心上人,就交给你。”
沈慕淮捧着那只木匣子,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白玉镯子,成色极好,温润如脂,一看便知是老物件。他取出其中一只,轻轻地套在我的手腕上。玉镯触手生凉,戴在腕上却很快就暖了,像是被体温捂热了似的。
“阿沅,”他看着我,眼眶微红,嘴角却是弯着的,“这是我师娘留给我的。她老人家在天上看见了,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又抬头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伸手,轻轻地擦去了他眼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泪光。
“会的。”我说。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他在笑,笑得温柔极了,像春天的风,像江南的水,像这座小镇上所有的美好加在一起,也不及他此刻眼中的光。
从药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慕淮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可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我们走在河边的小路上,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这座小镇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沈慕淮。”我叫他。
“嗯。”
“谢谢你带我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夕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映在河面上,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温柔的颜色。我站在河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长发散在肩头,晚风吹起我的衣袂和发丝。夕阳的余晖落在我的脸上,将我的眉眼染成淡淡的金色,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眼波流转间,连天边的晚霞都失了颜色。
沈慕淮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沉,像江南的春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万千柔情。他伸出手,轻轻地拂去我肩上的一片柳叶,指尖在我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阿沅。”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站在这里,比我的故乡还要好看。”
我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他从来不常说这样的话,他永远是温润的、克制的、把所有的情意都藏在细水长流的照顾里。可此刻,在生他养他的故乡,在暮色四合的小河边,他终于说出了这样一句笨拙的、真挚的、让人心头发烫的话。
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红到连夕阳都盖不住。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握紧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
我们回到宅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锦彤趴在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们牵手回来,嘴巴嘟得能挂油壶:“阿沅,你偏心!你带沈大夫出去玩,不带我!”
星见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也是一脸委屈。月见虽然没说话,但她看着我被沈慕淮握着的手,目光黯了黯,垂下了眼帘。
王爷靠在院里的桂花树上,双臂抱胸,看着我们牵着手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底却分明写着“不高兴”三个大字。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饭在桌上,凉了自己热。”
顾衍之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他看着我和沈慕淮,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松开沈慕淮的手,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锦彤立刻蹭了过来,把脑袋靠在我肩上,小声说:“阿沅,你下次出门要带我。我不吵不闹,我就跟着你。”
星见也蹭了过来,从另一边靠在我身上,金色的头发蹭得我脖子痒痒的。月见没有过来,但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桂花糕,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往我面前一放,没好气地说:“喝汤,别光吃甜的。”
顾衍之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双筷子,放在我右手边,又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筷子旁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顺手,可我知道他不是——因为他放在我手边的筷子,永远是我最习惯用的那一双;他倒给我的水,永远是不烫不凉的温水。他把我的每一个习惯都记在了心里,记了一年又一年。
沈慕淮在我对面坐下,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我腕上那只白玉镯子上,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弯得很高很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睡在临河的客房身边是沈慕淮,窗外就是河水,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锦彤和星见月见挤在我床上,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软软的,糯糯的,像三只小猫咪。
我没有睡着。
我抬起手腕,借着月光看那只白玉镯子。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轮弯弯的月亮,贴在我的腕上。
我想起沈慕淮红着眼眶说“这是我师娘留给我”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石桥上说自己小时候每天都要走过那座桥的样子,想起他在药堂门口抬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抬起来的手,想起他说“你站在这里,比我的故乡还要好看”时微微发红的耳尖。
两年。
他离开故乡两年,在外面漂泊了两年,一个人扛过了所有的风雨,一个人走过了所有的路。然后他遇到了我,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把所有的心事都说给我听,把师娘留下的白玉镯子戴在了我的手腕上。
那天晚上,我睡在沈慕淮的房间里。
是锦彤把我推进去的,说沈大夫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乡,让我陪陪他。门关上之前,她还冲我挤了挤眼睛。
沈慕淮站在床边,已经换了一身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烛光下眉眼温润如玉。看见我进来,他的耳尖微微泛红,轻声问:“阿沅,怎么来了?”
“锦彤把我赶出来了。”我笑着说。
他也笑了,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掌心微凉,手指却握得很紧。
烛火轻轻跳动,我们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指尖从眉骨滑到唇角,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眼睛里有光,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底下却藏着滚烫的暗涌。
我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唇微凉,带着淡淡的药香,触碰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的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拉进怀里,低头加深了这个吻。他吻得笨拙而热烈,像是在沙漠中行走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拼命地汲取,拼命地索取,却又小心翼翼,怕弄疼我,怕吓到我。
烛火跳了几下,影子在墙上缠在一起。
后来我们躺在了床上。他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咚咚咚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
“沈慕淮,你的心跳好快。”我笑着说。
他的耳朵红了,低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低低的:“阿沅别闹。”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他的手臂收紧了,将我整个人拢在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他身上有淡淡的草药香,干净而温柔,让人安心。
我们就那样抱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窗外的河水静静地流,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阿沅,谢谢你。”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在我发顶蹭了蹭。
“睡吧。”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