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浓烟、汗水、和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声中,被拉扯得细长而煎熬。距离总督的最后通牒,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
沈昭将自己关在隔离区临时搭建的、简陋至极的“配药间”里。这是用原本渔网仓库一角清理出的空地,用木板和油布草草隔出的小空间。桌上摊开着哈桑从学院紧急送来的、那卷关于“沃赫拉姆之息”的古籍残页抄本,旁边是各种分门别类、研磨成细粉的药材——硫磺、硝石、疑似硼砂的“沙赫里索克”白色矿石粉末、没药、乳香,以及沈昭自己添加的艾草、苍术、金银花、鱼腥草等提取的浓缩药汁。
空气里弥漫着几十种药材混合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气味。但沈昭的头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专注。她的指尖沾着不同配比的药粉,在粗糙的草纸上快速计算、勾画,脑海里无数前世的化学公式、药性配伍原则、古籍中玄奥的比喻(“日与夜”、“星光点缀”),与眼前这场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激烈碰撞。
“硫磺、硝石,燃烧产生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杀菌但刺激性强,比例是关键……硼砂,高温分解可能产生硼酸烟雾,也有抑菌作用,但需控制量以防中毒……没药、乳香,树脂类,燃烧烟雾芳香,可能含有天然抑菌成分,还能掩盖刺激性气味……艾草、苍术等草药,本身具有抗病毒、抗真菌的挥发油……”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与冥冥中那些留下残缺智慧的古人对话。她最终确定了一个比例:硫磺与硝石按照“日与夜”的隐喻,取3:1(象征太阳主宰的时间更长?),硼砂粉末为“星光”,只取极少的一小撮,没药、乳香与其他芳香树脂、草药提取物混合,作为“基质”和“调和剂”。她放弃了胡椒和丁香,因其挥发油可能产生不必要的刺激。
“关键在于燃烧的充分和均匀,以及烟雾的‘停留’。”沈昭看着纸上那个“密闭空间”的提示,目光扫向简陋的配药间。这里显然不行。需要一个更大、更封闭,但又能控制通风,不至于让人窒息的空间。
她冲出配药间,找到正在指挥学徒用烈酒为病人进行第二轮全身擦拭的优素福医师。
“医师!我需要一个相对封闭的大房间,或者能临时搭建的密闭帐篷!来集中进行更强效的‘净化烟熏’!”沈昭语速飞快,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之前的烟熏有效,但太分散,效果不够强!我们必须集中力量,用新的配方,对最危重的病人进行一次集中的‘净化冲击’!否则,到明天中午,我们救不了几个人!”
优素福医师看着沈昭眼中那近乎燃烧的光芒,又看了看周围虽然有些微好转迹象,但远谈不上脱离危险的病人,一咬牙:“好!仓库最里面,有一个以前存放腌鱼的大地窖,很深,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相对密闭!我立刻让人清理出来,把所有病情最重、但还有一线生机的病人移进去!但你要保证,不能把他们活活熏死!”
“我会严格控制时间和通风!”沈昭重重点头。
命令迅速下达。哈桑带着还能行动的学徒和少数未被感染的杂役,以最快的速度清理那个散发着浓烈腥臭的腌鱼地窖。用石灰水反复冲刷,用烈酒擦拭,最后用大量艾草和硫磺(少量)先熏了一遍。然后,他们将十名病情最重、已出现明显黑斑和昏迷迹象,但尚未断气的病人,用担架小心翼翼地抬入了地窖,并排放在铺了干草和石灰的地面上。
地窖入口狭窄,向下延伸约两丈深,内部空间大约有普通房间大小。空气流通极差,但此刻,这成了“优势”。
沈昭亲自带着新调配好的、用特制陶罐分装的烟熏药剂,走下地窖。她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只留下自己和一名自愿留下帮忙、身体相对强壮、戴着厚厚浸药口罩的年轻学徒。
地窖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小油灯照明。十名病人无声地躺着,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空气中弥漫着石灰、烈酒、疾病甜腥和绝望的气息。
沈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她将几个陶罐均匀放置在病人周围,用火折子,依次点燃了罐中混合好的药剂。
嗤——
新型药剂燃烧的声音与之前不同,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油脂裂开的轻微噼啪声。烟雾升腾起来,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烟雾中隐约闪烁着极细微的、如同星尘般的金色光点(可能是没药乳香树脂燃烧的特有现象)。
烟雾迅速弥漫,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刺鼻呛人。一股奇异的、混合了树脂芬芳、草药清苦、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雨后矿石气息的味道,取代了地窖原本的腥臭。烟雾似乎更加“厚重”,下沉得很快,缓缓笼罩了每一个病人。
沈昭紧紧盯着最近的一个病人。那是一个中年苦力,脸上、脖颈上已出现大片黑紫色斑块,呼吸微弱。青白色的烟雾笼罩了他,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一丝丝被吸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窖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药剂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病人偶尔无意识的呻吟。沈昭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她在赌,赌这来自古老拜火教净化仪式灵感、结合了东西方药材智慧的新配方,能在这密闭的“绝境”中,创造奇迹。
约莫一炷香后(沈昭严格控制着时间),她示意学徒,两人用浸湿的厚布捂住口鼻,快速打开地窖入口上方临时加装的、简陋的通风木板。
新鲜空气涌入,带动着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向上飘散。沈昭和学徒立刻下去,用最快的速度,将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抬出地窖,转移到外面已经再次用石灰和烈酒处理过的、相对干净通风的区域。
抬出最后一个病人时,沈昭几乎虚脱。但她强撑着,扑到第一个被抬出的中年苦力身边,手指颤抖着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依旧微弱,但!那种滑数乱象,似乎……减轻了?而且,他脸上的黑紫色斑块,边缘似乎……没有那么鲜明了?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沈昭对自己的观察力有绝对的信心!
她立刻去检查其他病人。结果令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十名病人,无一死亡!而且,其中六人的脉象和面色出现了极其轻微、但明确无疑的向好迹象!黑斑没有继续扩大,甚至有两人的高热开始减退!虽然距离治愈还遥遥无期,但这证明了,新型的、集中的“净化烟熏”,确实对这诡异的“毒霉疫”有抑制作用!至少,它暂时遏制了病情的急速恶化!
“有效!真的有效!”沈昭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嘶哑,但眼中的光芒,比地窖里任何一盏油灯都要明亮。
消息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死气沉沉的隔离区。那些原本麻木等死的轻症病人,那些日夜煎熬的医者学徒,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尽管这希望还如此渺茫,但足以让他们在绝望的泥沼中,挣扎着向前再爬一步。
优素福医师看着那些被抬出后病情得到控制的危重病人,老泪纵横。他紧紧握住沈昭的手,声音哽咽:“孩子……你做到了……你真的……点燃了‘净化之火’……”
沈昭用力回握,泪水也模糊了视线。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地窖容量有限,药剂配制繁琐,重症病人还有很多。他们需要扩大规模,需要更多人手和药材,最重要的是——需要时间。
然而,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