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隔离区内因为这微小的胜利而稍显振奋时,一个不好的消息,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哈桑去而复返,脸色铁青,带来的是掌经人穆萨的口信:
“明朝周姓副使,今晨已正式拜会古里国王,并呈上国书。国书中……提及古里港突发‘妖疫’,恐有损两国贸易,愿‘协助’港口总督,尽快‘平定’疫情。他们提出,可以提供‘特效药剂’,并派遣随行医官‘指导’救治。港口总督……似乎有些意动。另外,我们在‘野码头’监视的人回报,那艘深蓝色帆船,在黎明时分,趁着浓雾,悄悄离港了,去向不明。”
明朝使团“协助”平疫?提供“特效药”?刀疤脸的船在此时离港?
沈昭的心,瞬间沉入冰窟。这绝不是巧合!这是阴谋的下一步!周砚(如果真是他)以官方身份介入,名正言顺地接近甚至控制疫区。所谓的“特效药”是什么?会不会是另一种“饵”或更危险的东西?刀疤脸带着可能残留的污染源消失,是去执行新任务,还是销毁证据?
“我们绝不能让他们插手!”沈昭斩钉截铁,“他们的‘药’,很可能是毒药!”
“掌经人也是这个意思。”哈桑沉声道,“学院正在动用一切关系,拖延和抵制明朝使团的介入。但对方身份特殊,总督又急于摆脱困境,形势……对我们很不利。掌经人让我告诉你,必须尽快让‘净化之火’的成效,被更多人看到!尤其是,被那些还在观望、惧怕总督‘净化’方案的平民和底层士兵看到!民心,或许是我们现在唯一能争取的‘时间’。”
被更多人看到……
沈昭的目光,望向隔离区外,那片被恐惧笼罩的城市。她明白了。单纯的医疗对抗已经不够,他们需要一场“表演”,一场足以动摇人心、争取同情的“胜利展示”。
“哈桑,帮我做一件事。”沈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将我们这里所有病情稳定、甚至有轻微好转的轻症病人,组织起来。清理出一块隔离区边缘、靠近外面街道的空地。然后,在今晚……不,就在现在!点燃最大的‘净化之火’!用我们改良的配方,公开进行烟熏演示!让外面的人,看到烟雾,闻到气味,更重要的是——看到里面的人,还活着,并且在变好!”
公开演示?优素福医师吃了一惊:“这太冒险了!万一失控,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破坏……”
“不冒险,我们连明天中午都撑不到。”沈昭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需要让古里人知道,除了焚烧和绝望,还有另一条路。我们需要让他们自己选择,是相信带来‘特效药’的陌生使节,还是相信正在用烟与火,从死神手里抢夺生命的我们。”
她看向哑姑。哑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沈昭知道,她听懂了。
“哑姑,”沈昭走过去,看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你,和巴希尔一起,在演示的时候,盯紧外面。任何试图靠近破坏,或者……身份可疑、对‘烟雾’和‘病人’表现出异常兴趣的人,记住他们的样子。”
哑姑灰褐色的眼眸,与沈昭对视。片刻,她缓缓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那双眼睛深处,冰封的仇恨之下,似乎也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属于“当下”的火焰。
计划迅速执行。在哈桑和学徒们的努力下,隔离区边缘一处相对开阔、靠近栅栏的空地被清理出来。二十几名病情最轻、神志清醒、且自愿配合的病人被安排坐在空地中央,周围堆放了大量新配制的烟熏药剂罐。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渐渐地,隔离区高高的木栅栏外,开始聚集起一些胆大的市民。他们捂着口鼻,站在远处,惊恐、好奇、怀疑地望向里面。士兵们起初想驱散,但被优素福医师以“展示疗法,安抚民心”为由劝住。
日头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沈昭站在空地边缘,看着栅栏外越聚越多的人群,看着空地中央那些眼巴巴望着她的病人,看着手边那些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药剂罐。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臂。
然后,用力挥下。
“点火!”
嗤——!
数十个药剂罐被同时点燃!比地窖中浓烈十倍的青白色烟雾,如同有了生命般,轰然升腾而起,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翻滚、凝聚,仿佛一朵巨大的、散发着奇异芳苦气息的、活着的云,缓缓笼罩了空地和其中的病人。
栅栏外,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烟雾中,病人的身影变得模糊。但没有惨叫,没有慌乱。只有压抑的咳嗽,和烟雾本身那低沉而持续的燃烧声。
沈昭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死死盯着烟雾,盯着栅栏外的人群。
这不是治疗。
这是一场,以生命和信任为赌注的——燎原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