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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学者之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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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色的烟雾,在血色夕阳与初升星光的交接时刻,终于缓缓散尽。

隔离区边缘的空地上,二十余名参与公开烟熏演示的轻症患者,依旧坐在原地。他们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带着奇异芳苦气味的灰烬,在晚风中微微颤抖。然而,与周围人预想的痛苦挣扎或死亡沉寂不同——大多数人虽然咳嗽着,脸上沾染着烟灰,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栅栏外围观的人群,从最初的惊恐尖叫、到中间的屏息静观、再到此刻的窃窃私语,情绪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他们看见了升腾的、前所未见的烟雾,闻到了那复杂奇特的气味,也看见了烟雾散去后,里面的人——还活着,而且看起来,似乎比被拖进去时,状态还要好一些?

没有七窍流血,没有疯狂嘶吼,没有当场毙命。相反,有几个之前还在低烧呻吟的人,此刻似乎平静了许多,甚至能自己抬起手,擦去脸上的灰。

寂静,然后是一种更深的、混合了疑惑、惊讶和微弱希望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没死?”

“那烟……好像不杀人?”

“我闻着那味道,脑袋都清醒了些……”

“看那个,是不是老哈桑家的儿子?早上听说快不行了,现在还能坐着?”

士兵们也愣住了,握着长矛的手松了松,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防止骚乱和疫病扩散,必要时执行“净化”,但现在这情形……

优素福医师和哈桑等人立刻上前,为这些病人检查。脉象、体温、精神状态……虽然远未康复,但所有指标都显示,这集中强化的烟熏,不仅没有加重病情,反而像一剂猛药,暂时压制住了那诡异“毒霉”的肆虐势头,为病人羸弱的身体争取到了一丝喘息之机。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优素福医师的声音带着哽咽,向栅栏外的人群高喊,“大家都看到了!这不是天罚,是可以控制的疫病!我们有办法对抗它!不需要焚烧,不需要抛弃你们的亲人!”

栅栏外,有人开始低声啜泣,那是病人家属。有人则大声质问士兵和远处的官员,为什么之前只说要烧。民心,这微妙而脆弱的东西,开始悄然转向。

沈昭站在人群之后,背靠着冰冷的木栅栏,几乎虚脱。连续的高强度救治、殚精竭虑的配方调整、以及刚才那场关乎生死的公开“表演”,耗尽了她的心力。冷汗浸透了内衫,夜风吹来,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外面的反应,也警惕地扫视着更远处——那些闻讯赶来的、穿着更体面、可能是官员或各方势力眼线的人。

哑姑如同影子般出现在她身侧,递过来一个装着清水的皮囊。沈昭接过,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哑姑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栅栏外人群的斜后方,一辆装饰朴素但用料考究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车窗的帘子微微掀开一角,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沈昭瞬间警觉。

是明朝使团的人?还是港口总督府?或是……其他?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和开道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一队盔明甲亮、打着古里王室旗帜的卫队,护送着几顶轿子,分开人群,来到了隔离区外。轿子停下,当先一顶轿帘掀开,走下来的,正是白天那位态度强硬的总督官员,此刻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惊疑、恼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的表情。

跟在他身后下轿的,是几位穿着大明官服、气度俨然的中年男子。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乌纱,身着青色云雁补子常服,正是大明使团的装束。他神情平和,目光沉静,一下轿,便先向总督官员拱手致意,然后,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便缓缓扫过一片狼藉但生机未绝的隔离区,最终,落在了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满脸烟灰、衣衫褴褛却站得笔直的沈昭身上。

四目相对。

沈昭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不是周砚。

这张脸,与她记忆中风度翩翩、实则心狠手辣的周砚,没有半分相似。此人气质更加内敛,官威更重,眼神深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深不可测,而非周砚那种带着精致伪装的冰冷邪气。

但不知为何,被他目光扫过的刹那,沈昭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是一种被更高层次的力量审视、评估的感觉,无关个人恩怨,却关乎生死荣辱。

“这位便是古里总督府的防疫官,以及……伊本·西那学院的医者?”那位大明官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他的目光在优素福医师和沈昭之间逡巡,最终似乎判断出沈昭才是“净化之火”的主导者,视线便定格在她身上。

优素福医师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汉语回道:“正是。老朽优素福,忝为学院医师。这位是沈昭,来自东方的医道同修,此番抗疫,多赖其力。”

“沈昭……”大明官员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仿佛在记忆深处搜寻什么,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原来是故国同袍。本官姓李,单名一个‘澈’字,忝为此次大明使团副使。适才见此处烟雾升腾,异象频生,又闻有控疫新法,特来一观。”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方才那烟雾之法,看似奇诡,不知原理为何?所用药物,可有典籍依据?疗效几何,可有确证?此疫凶猛,关乎一城生灵,万不可儿戏。”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既表达了关注(或者说介入的意图),又站在“理”和“官方”的制高点上,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沈昭定了定神,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她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虽然沙哑,却尽量清晰:“回李大人,此疫凶顽,非寻常瘴疠。学生观其症,发热、出血、黑斑、迅疾,兼有神乱攻心之象,且传播隐秘迅捷,疑是‘毒霉’作祟,随气传播,入肺攻心。学生无奈,只得循古法,取硫磺、硝石之烈性以杀毒灭菌,佐以艾草、苍术等辟秽芳香之品,更借鉴波斯古方‘洁净之火’之意,以树脂香料调和,制成烟熏药剂。其理,在于以药烟净化空气,阻隔‘毒霉’传播,兼以药力由鼻入肺,清解内蕴之毒。方才演示,二十余病患熏后皆无恶化,数人症有轻减,可为佐证。然此法究属急策,治标难治本,且需严格掌控药剂比例、熏蒸时间与通风,否则反受其害。具体方略、疗效记录,皆可由优素福医师与学院呈报。”

她既点出了瘟疫的特殊性(毒霉、空气传播),又说明了方法的理论依据(结合东西方古籍),还坦承了局限性和风险,最后将具体解释权推给学院和优素福医师,显得既有担当,又不失谨慎,更暗示了自己背后有伊本·西那学院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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