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向着雾霭深沉的东南方,疾驰而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但海上的雾气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特定区域变得更加浓郁。领航的老水手(名叫老海狗)指着前方一片被灰白色浓雾彻底笼罩的海域,低声道:“沈姑娘,前面就是‘鬼哭礁’区域,常年雾气不散,暗礁密布,寻常船只轻易不敢靠近。那个荒岛,就在这片雾区的深处。巴希尔说的黑色礁石环,是它的天然屏障,也是最好的航标。”
沈昭凝神望去,只见那片浓雾仿佛有生命般,在海面上缓缓翻滚、流动,内部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空洞而悠远的回响,确实有几分“鬼哭”的意味。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带着一种陈腐的海藻和……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是错觉,还是……“毒霉”或“饵”的气息,已经随着海风飘散到了这里?
“放慢速度,小心暗礁。”沈昭吩咐,手不自觉按住了腰间的皮囊。
快船降低了速度,如同一条谨慎的游鱼,缓缓驶入浓雾。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十丈,四周白茫茫一片,只有船体破开浓雾和水面的声音,以及远处那永恒的、空洞的海浪回响。两名水手神情高度紧张,老海狗掌着舵,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黑色礁石尖顶,年轻人则不断用长竿探测着水下。
在雾中穿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一片嶙峋狰狞的黑色礁石群,如同怪兽的獠牙,突兀地出现在视野中。礁石环抱之中,是一个面积不大、地势崎岖、植被稀疏的荒岛。岛上大部分被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灰黑色岩石覆盖,但在岛屿中央偏西的位置,隐隐有建筑物的轮廓,以及……几缕不同寻常的、笔直升起的淡淡烟柱?
那不是炊烟,颜色青黑,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看!那里有船!”年轻的瞭望手指着荒岛另一侧、被礁石半遮蔽的水域。
只见两艘中型桨帆战船,正停泊在相对平缓的滩涂附近,船上悬挂的旗帜——正是大明使团的标志!李澈的船队,果然已经到了!而且,似乎已经有人登岛,因为滩涂上可以看到杂乱的脚印和一些丢弃的杂物。
“他们已经到了……”沈昭的心一沉。李澈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拉希德他们处境更加危险了!
“绕到岛屿背面,找隐蔽处靠岸。”沈昭当机立断,“避开他们的视线。”
老海狗点点头,操纵着快船,借助礁石和残余雾气的掩护,小心翼翼地从岛屿侧后方,一片更加陡峭、遍布碎石的狭窄湾口靠了过去。这里无法停靠大船,但他们的快船勉强可以。
沈昭将快船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对两名水手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保持隐蔽。若听到三长两短的尖锐鸟鸣(约定的求救信号),或者到明日此时我仍未返回,立刻回学院报信,不必等我。”
“沈姑娘,小心!”两人低声应道。
沈昭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然后如同灵猫般,轻巧地跃上湿滑的礁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荒岛嶙峋的乱石和稀疏的灌木丛中。
岛上异常安静。只有海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人声与金属碰撞声。空气中那股甜腥与焦糊混合的怪味,更加清晰了,还夹杂着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沈昭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伏低身体,利用每一处岩石和灌木的阴影,朝着岛屿中央、那几缕烟柱升起的方向,以及人声传来的方位,悄无声息地潜行。
随着距离拉近,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透。
她看到了被烧毁大半、余烬未熄的简陋窝棚,看到了散落在地的、沾染着黑红色污渍的破烂布条和绳索,看到了岩石上刻画的、那些熟悉的、扭曲的符号,在烟熏火燎下显得更加狰狞……
然后,她爬上一处较高的岩石,向下望去——
只见一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个用黑色石头垒砌的、约半人高的简陋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辨认不出原貌的、焦黑扭曲的物体,以及几滩已经发黑的血迹。祭坛本身似乎也遭到了破坏,中央凹陷处,残留着一些粘稠的、暗红色的膏状物,正散发出最浓烈的甜腥恶臭。
而在祭坛不远处,靠近岛屿另一侧李澈船队登陆的方向,一片狼藉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看衣着,有些是穿着破烂、像是水手或苦力的人(可能是祭品?),有些则是穿着黑色或深色劲装、脸上戴着破碎的鸟嘴面具的怪人!显然,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而在这些尸体中间,靠近一片岩石凹陷处,几个人正背靠岩石,持刀剑警戒,浑身浴血,其中一人被搀扶着,左臂无力垂下,正是王玄策!他们的人数,比出发时少了很多,而且个个带伤,被数量更多的、穿着大明官兵服饰的士兵,手持刀枪弓弩,呈半圆形包围着!
拉希德站在王玄策身前,手中握着一根奇形怪状、顶端镶嵌着发光宝石的手杖,脸色铁青,正对着包围圈外,一个被几名精锐卫兵簇拥着、负手而立、神色平静的中年官员——
正是李澈!
“李大人!我等乃伊本·西那学院学者,在此探查疫源,诛杀邪徒!尔等不问青红皂白,悍然攻击,是何道理?!”拉希德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伤势而嘶哑,但依旧带着学者的威严。
李澈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祭坛,扫过满地尸体,最后落在拉希德手中那根奇特的手杖和王玄策苍白的脸上,语气悠然:
“本使奉命剿灭散布瘟疫、戕害人命的邪教妖人。此地妖气冲天,尸横遍野,尔等手持邪器,与妖人为伍,不是同党,便是被妖人蛊惑!本使自然要一并‘请’回去,细细审问。至于你们说的‘探查疫源’、‘诛杀邪徒’……空口无凭,谁能作证?依本使看,这祭坛,这邪器,还有尔等身上的伤,倒更像是分赃不均,或是邪教内讧啊。”
他话音未落,目光忽然若有若无地,朝着沈昭藏身的岩石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却让沈昭瞬间如坠冰窟,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发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