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混合着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与呼喝,在嶙峋的怪石与扭曲的灌木丛中奏响一曲亡命的交响。沈昭将身体压到最低,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蜥蜴,在岩石的阴影、荆棘的缝隙间穿梭。灰色的外衣早已被勾破数处,裸露的皮肤上添了新的血痕,但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身后追兵的动静和方向,眼睛扫视着前方地形的每一处起伏与遮蔽,鼻子则警惕地分辨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尤其是那种甜腥)。
她怀揣着那个烫手的样本,也怀揣着哑姑生的希望。这使她既兴奋又恐惧。兴奋在于,她可能真的找到了咒诅的源头;恐惧在于,这源头本身散发出的邪恶气息,即便隔着油纸和特制扁盒,也仿佛毒蛇般丝丝缕缕地试图钻入她的心神。她不得不反复默念阿维森教导的静心口诀,并让舌下残留的“净曦之息”清凉药力持续刺激着神经,抵抗着那股阴冷的侵蚀。
追兵似乎分成了两股。一股是官兵,脚步声更重,呼喝声更响,战术意图明确,呈扇形包抄,试图将她逼向岛屿的绝壁或开阔地。另一股则更加鬼祟,如同附骨之疽,是那些鸟嘴面具死士,他们似乎对这片荒岛的地形也颇为熟悉,移动迅捷无声,利用阴影和复杂地形不断拉近距离,如同黑暗中窥伺的毒蛇,偶尔从刁钻的角度射出涂毒的吹箭或掷出淬毒的飞镖,逼得沈昭不断改变方向,险象环生。
沈昭没有朝着来时隐藏快船的方向跑,那会暴露接应点。她选择的,是岛屿东南侧礁石区相反的方向——岛屿西北侧,那里地形更加破碎复杂,遍布着海水侵蚀形成的幽深岩洞和狭窄缝隙,以及一片生长着高大、带刺、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扭曲树林。这是绝地,但也是迷宫。
冲进那片扭曲树林的瞬间,光线骤然昏暗。头顶是盘根错节、遮天蔽日的怪异树冠,树干扭曲如同痛苦挣扎的人体,树皮呈暗紫色,布满瘤节,长着尖锐的长刺。林中几乎没有像样的路,只有野兽或人勉强踩出的小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类似腐肉与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闻之令人头晕。
沈昭心中一凛,这气味……似乎有微弱的致幻或麻痹作用?她立刻屏住呼吸,改用内息悠长循环的方式减缓换气频率,同时从腰间皮囊摸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阿维森给的提神醒脑药粉),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清凉的气息冲入鼻腔,瞬间驱散了那怪味的侵扰,头脑为之一清。
她不敢停留,凭着直觉和对地形的瞬间判断,朝着树林更深处、看起来最崎岖难行的方向钻去。尖锐的长刺刮擦着她的软甲和外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身后,追兵显然也受到了怪树林的影响,呼喝声变得有些迟疑和混乱,但追捕并未停止。
就在她即将穿过一片特别茂密的刺丛时,侧前方一个幽暗的岩洞入口,如同怪兽的巨口,出现在视线边缘。洞口不大,被垂挂的藤蔓和蕨类植物半掩着,但沈昭敏锐地察觉到,洞口附近的岩石上有几道新鲜的、并非野兽留下的刮擦痕迹,而且,空气中那股甜腥的源头气息,似乎……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了一丝?
难道这岩洞,也与那祭坛、与“净海盟”有关?是另一个秘密据点?还是藏着什么?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进去,可能是自投罗网,也可能是柳暗花明。不进去,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这片诡异的树林也绝非久留之地。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她需要喘息之机,需要弄清楚这岛上是否还有更多秘密,也需要……一个可能摆脱追兵的机会。
她不再犹豫,矮身,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个幽暗的岩洞。
洞内比外面更加阴冷潮湿,光线几乎完全被隔绝。沈昭等眼睛适应了片刻,才勉强看清洞内大致轮廓。洞穴不深,大约只有两三丈,内里较为宽敞,地面不平,散落着碎石和湿滑的苔藓。那股甜腥气确实更浓了,来源似乎是洞穴深处靠右的岩壁。
沈昭小心翼翼地向那边挪动。靠近后,她发现岩壁底部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内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那股甜腥味。裂缝边缘的岩石上,同样有着人工开凿和打磨的痕迹,以及一个极其模糊的、用暗红色颜料涂抹的符号印记——与她之前在那艘沉船上看到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这里果然有鬼!
沈昭的心提了起来。她侧耳倾听裂缝内的动静,只有微弱的风声和水滴声。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到了树林边缘,似乎正在犹豫是否进入这片诡异的林子。
不能留在这里等他们搜进来!沈昭一咬牙,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裂缝。
裂缝内是向下的、陡峭而湿滑的天然石阶,仅容一人通行,曲折向下,不知通向何方。光线完全消失,只有绝对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甜腥腐败气味。沈昭只能用手摸索着湿冷的岩壁,用脚尖试探着台阶,一点点向下挪动。她感觉自己像在走向地狱的深处。
向下走了大约二三十级,坡度渐缓,前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闷热。忽然,脚下台阶消失,她踏入了一片浅浅的、冰冷刺骨的地下水中。水不深,只到脚踝,但寒意瞬间穿透了靴子。借着不知从何处岩缝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荧光的苔藓微光,她勉强看清,自己似乎站在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穴水潭边缘。水潭对面,岩壁上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更加规整的洞口,里面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光亮透出,像是……油灯?
而且,那浓郁的甜腥味,正从那个洞口内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
沈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果然闯入了一个“净海盟”的地下据点!就是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人留守?
她不敢再向前,屏息凝神,伏低身体,躲在水潭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侧耳倾听对面的动静。
除了水声和隐约的风声,洞内一片死寂。但那股甜腥味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淡的、熟悉的、令人不安的甜腻?是“饵”的气味?还是“毒霉”?
就在她犹豫是冒险潜入探查,还是立刻原路退回时——
“哒、哒、哒……”
清晰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对面那个有光亮的洞口内传来!正朝着外面走来!
沈昭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握住了腰间的淬毒匕首,另一只手摸向了装着“迷眼粉”的小包。是留守的邪徒?还是……别的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洞口。一个身影,被背后油灯的光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水潭边潮湿的地面上。看影子,身材高挑,穿着长袍,并非鸟嘴面具死士那种紧身劲装。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一个清越、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年轻男子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官话!语气不像是质问,倒像是……邀请?“外面的朋友,闹出这么大动静,不就是为了找到这里吗?放心,这里没有埋伏,只有我一个……看门人。”
沈昭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声音……很年轻,而且语调从容,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她目前遭遇的所有敌人都不同的气质。他不是李澈的人,也不是那些疯狂的鸟嘴面具死士。他是谁?“净海盟”的高层?还是……
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对方显然早就察觉了她的潜入。再躲藏下去毫无意义。
深吸一口气,沈昭缓缓从岩石后站起身。隔着不过数丈宽的地下浅潭,她终于看清了洞口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式样古朴、但用料考究的月白色交领长衫,外罩一件同色的轻纱罩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挽,余下披散在肩头。面容极为俊秀,甚至带着几分近乎中性的柔和,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瞳孔颜色是罕见的浅褐色,如同上好的琥珀,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玩味,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沾满泥污草屑、手持匕首、一脸戒备的沈昭。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随意地拎着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油灯。整个人站在那弥漫着邪恶甜腥气味的洞口,却仿佛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气质干净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姑娘好身手,也好胆量。”年轻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明朗,仿佛能驱散洞穴的阴冷,“能避开外面的‘蚀心林’,找到这条隐秘水道,还躲过了‘蚀心瘴’的影响,看来不仅精通药理,身手和心性也都不凡。不知是伊本·西那学院哪位高足?还是……另有来路?”
他一口道破了“蚀心林”和“蚀心瘴”(看来那种怪树和怪味果然有问题),也点出了伊本·西那学院,显然对岛上的情况乃至古里的局势了如指掌。
沈昭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心惊。此人的深浅,比那些明刀明枪的敌人更加可怕。
“你是谁?为何在此?”沈昭的声音因为紧张和之前的奔跑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