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古里王宫笼罩在一片沉滞的寂静中,唯有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寂静。沈昭暂居的宫室位于王宫偏东北一隅,窗外是精心打理但此刻隐于黑暗的王家花园,隐约可闻夜虫的低鸣和远处海浪的叹息。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那株盛放在玉盒中的“月魄凝心草”。银白色的叶片在烛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那股宁静心神的气息,让她连日紧绷的神经也稍稍舒缓。然而,玉盒冰凉,希望也沉重——她必须尽快、且不引人注目地将这株救命药草送回学院。
门外有王后指派的两名侍女“伺候”,实为监视。窗外花园中亦有固定的岗哨。明早她需再次为国王进行“净化”治疗,这是她唯一能够相对自由活动的时刻,但必然全程有人跟随。如何将药草传递出去?
沈昭的目光落在玉盒旁,瓦希德御医下午送来让她“以备不时之需”的一个小小医药箱上。箱内有常用的金针、艾绒、几种应急药丸,以及……几个空置的、用来分装不同药膏或药粉的、小巧的瓷瓶和油纸包。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她小心地取出一张干净的油纸,铺在桌上。然后,用银质小刀(医药箱中配有),极其谨慎地从“月魄凝心草”上,切下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叶片和连带的一小段嫩茎。她将这部分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一个空的、用来装提神药丸的小巧瓷瓶中,塞紧软木塞。剩下的三分之二,她原样放回玉盒,合上盖子,看起来与送来时无异。
接着,她从医药箱中取出少量艾绒和几味气味平淡的普通草药,混合捣碎,用另一张油纸包成一个大小、形状与那瓷瓶相仿的小包。然后,她将装有真正“月魄凝心草”部分的瓷瓶,小心地藏进自己贴身内袋,而那个伪装用的草药包,则放入了医药箱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些,她吹熄了蜡烛,和衣躺下,闭目假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和窗外的一切动静。心潮起伏,既担忧学院那边的哑姑和阿维森的准备,也警惕着王宫内的暗流。李澈的沉默,葡萄牙费尔南多眼中的算计,王后与王子们审视的目光,还有宫廷御医们可能的不忿与猜忌……每一方都可能成为变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虫鸣声中,似乎夹杂进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协调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窗下的灌木。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悄然睁开眼,侧耳倾听。那声音又响了一下,更轻,但更靠近了窗棂。不是风声,也不是寻常小动物。
有人!
她屏住呼吸,手悄然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从医药箱中取出、以备不测的几根最长的银针。
轻微的“咔哒”一声,似乎是窗栓被极纤细的工具拨动。然后,一扇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隙。夜色中,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壁虎般,灵巧地滑了进来,落地无声。
黑影在窗边静立片刻,似乎在适应室内的黑暗,也像是在倾听沈昭的呼吸。沈昭保持着均匀悠长的呼吸,仿佛沉睡,但全身肌肉已绷紧,蓄势待发。
黑影终于动了,脚步轻得如同猫,径直朝着床边——不,是朝着桌上那个玉盒的方向摸去!目标明确,是“月魄凝心草”!
果然!有人不想让这药草被送出宫,或者,不想让哑姑被救!是李澈的人?葡萄牙人?还是宫廷内某些不希望国王康复、或不愿看到学院势力坐大的人?
就在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玉盒的刹那——
“谁?!”
沈昭猛地从床上弹起,手中银针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射向黑影的面门!同时,她另一只手抓起床边的铜制烛台,狠狠砸向窗棂,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黑影反应极快,头一偏,银针擦着耳际飞过,钉入身后的墙壁。他似乎没料到沈昭并未沉睡,且反应如此迅猛,动作微微一滞。
“有刺客!”
“保护沈医女!”
门外的侍女和更远处的侍卫被巨响惊动,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起,迅速逼近。
黑影见事不可为,毫不恋战,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退到窗边,翻身便欲跃出。
“留下!”沈昭岂能让他轻易逃走,手中另一根银针再次射出,直取对方后心!同时抓起桌上那个伪装用的草药包,奋力朝黑影掷去!
黑影似乎冷哼了一声,回手一挥,一道乌光闪过,“叮”的一声击落了银针,同时将飞来的草药包扫到一边。但他跃出窗外的动作也因此慢了一线。
“砰!”
宫室的门被大力撞开,两名持刀侍卫率先冲入,紧接着是那两名惊慌的侍女。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室内。
“刺客往花园跑了!”沈昭指着洞开的窗户急道。
“追!”侍卫头领看了一眼室内,见沈昭无恙,玉盒也仍在桌上(他自然不知已被调换),留下两人保护,立刻带人追出窗去。
花园中顿时响起更多的呼喝、奔跑和兵刃出鞘声,火把的光影乱晃。远处,更多的侍卫被惊动,朝着这个方向汇聚而来。
王宫寂静的夜,被彻底打破。
沈昭靠在墙边,捂着因剧烈动作而隐隐作痛的旧伤,心跳如鼓。她快速扫了一眼室内,被扫落的伪装草药包掉在角落,并未引起注意。玉盒完好。贴身内袋中的瓷瓶安然无恙。
不多时,王后和两位王子在一大队侍卫的簇拥下,匆匆赶来。王后脸色铁青,眼中怒火与后怕交织。两位王子也是一脸惊怒。
“沈医女,你可有受伤?可看清刺客模样?”王后急问。
“民女无事,只是受惊。”沈昭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困惑,“刺客身手极好,蒙面黑衣,未曾看清面目。他一进来便直奔桌上药草,民女惊醒呼喊,他才匆忙逃走。”
“直奔药草?”王后目光锐利地看向桌上的玉盒,又看向沈昭,“你是说,刺客是冲着‘月魄凝心草’来的?”
“民女不敢妄断,但刺客确实先摸向桌边。”沈昭低头道。
王后的脸色更加阴沉。国王病情刚有起色,就有人深夜潜入,目标直指救治国王的关键药草,其心可诛!这已不仅仅是针对沈昭或学院,更是对王权的挑衅,对国王生命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