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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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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黑暗被一道雪亮的刀光劈开。

不是云涯。是一个穿着黑色水靠、蒙着面、眼神凶戾的陌生刺客!刀锋直取沈昭咽喉!

“小心!”

云涯的声音与他的动作几乎同时到达。他身形如鬼魅般侧移,手腕一翻,一柄短剑不知从何处滑出,精准地架住了劈向沈昭的刀锋!“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同时,他另一只手已揽住沈昭的腰,带着她向旁边急闪。

“外面!”沈昭急喝。门口,另一道黑影正无声扑入,手中是涂成漆黑的细刺剑,直刺云涯背心!

云涯仿佛背后长眼,短剑回掠,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格开细剑,同时一脚踢向第一个刺客的下盘,逼得对方后退。他借着反冲之力,带着沈昭,朝着地牢内侧更深的阴影撞去!

“他们不是冲你,是灭口。”云涯在沈昭耳边快速低语,声音依旧冷静,但带着一丝急促。短促的交手让他判断出,这两名刺客身手狠辣专业,绝非普通守卫,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沈昭的心沉到谷底。李澈动作这么快?她刚被关进来,灭口的人就到了?还是说,王宫内还有另一股想要她死的力量?

“地牢是死路!”沈昭急道。唯一的门被刺客堵住。

“未必。”云涯带着她撞向内侧石墙,沈昭以为会撞得头破血流,却感觉背后一空,石墙竟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后是更加浓重的黑暗和潮湿的水汽,以及隐约的水流声。

“走!”云涯将沈昭推进缝隙,自己反手又是“叮叮”两剑逼退追近的刺客,随即闪身而入。石墙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将刺客的怒吼和刀剑劈砍声隔绝在外。

缝隙后是一条狭窄、陡峭、湿滑无比的天然石阶,蜿蜒向下,通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淤泥气息。这里似乎是王宫地下与某条天然水道或废弃排水系统相连的秘道。

“抓紧我,别松手。”云涯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牵起沈昭被绑着的手腕,摸索着向下走去。沈昭踉跄跟上,脚下湿滑,几次险些摔倒,全靠云涯拉着。

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脚下开始出现积水,越来越深,最后没过了膝盖。水流的方向似乎与他们的前进方向一致。前方隐约传来水波拍打石壁的回响,空气流动也明显了一些。

“前面应该通往一处废弃的码头或水道出口。”云涯判断道,“不过,动静闹得太大,外面恐怕也不安全。李澈和葡萄牙人很可能已经在全城搜捕你,王宫附近更是重点。”

“必须立刻回学院!”沈昭喘息道,“哑姑需要我!阿维森先生的净化仪式可能遇到了麻烦!”

“学院现在被监视,甚至可能已经被渗透。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云涯停下脚步,沉吟道,“而且,你那位同伴的情况……恐怕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我在古里这些天,并非只探查了‘血瘟母’。你那位哑姑姑娘的身世,以及她身上的‘心印’,牵扯的东西很深,与‘净海盟’寻找的‘钥匙’有直接关联。李澈这次急着对你下手,未必全是因为国王的事,可能也嗅到了‘钥匙’的气息。”

钥匙?哑姑是“钥匙”?沈昭想起阿维森所说的“共鸣之血”,以及哑姑在昏迷中无意识念出的“周”字。难道哑姑的家族血脉,就是“净海盟”一直在寻找的、能开启那扇“门”的关键之一?所以当年荒岛惨案,并非偶然,而是灭口和……获取“钥匙”样本的尝试?哑姑是漏网之鱼,如今又被盯上?

“所以,哑姑更不能死!”沈昭的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她若死了,就真的什么都说不清了!我必须回去!”

“回去可以,但不能这样回去。”云涯似乎做了决定,“我先送你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去学院探探情况,顺便看看能否联系上穆萨掌经人。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能够重新出现在人前、并且不被打为‘妖女’的身份和理由。”

“什么理由?”

“揭穿真相,救治国王。”云涯的声音在黑暗的水道中显得格外清晰,“国王的病,根源在那两件玉器/石像上。它们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厌胜之物’,或者说是低配的‘精神道标’,长期接触会侵蚀心神,诱发或加重特定疾病。李澈进献玉器,葡萄牙人展示石像,都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或许是为了控制国王,或许是为了制造混乱,或许两者皆有。瓦希德御医告诉你玉器存放位置,说明他也起了疑心。你需要拿到那件玉器,证明它与国王病情的关联,并找出解毒或破解之法。只有这样,才能洗清你的嫌疑,逆转局势。”

“可我现在是逃犯,如何接近王室宝库?又如何证明?”沈昭觉得这计划近乎天方夜谭。

“王室宝库的守卫,我有办法暂时引开或干扰。但时间很短。至于证明……你身上,不是带着一点‘血瘟母’的样本吗?”云涯的语调带着一丝奇异,“那东西与那两件‘厌胜之物’所用的‘污染’同源,在一定条件下,会产生特殊的共鸣反应。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但前提是,你需要先恢复自由,并有一个能进入王宫核心区域的机会。”

“机会从何而来?”

“葡萄牙人。”云涯缓缓道,“费尔南多这次来,展示‘圣物’是假,试探和搅局是真。他与李澈并非铁板一块,各有盘算。他带来的那个耶稣会士,我观察过,对古里本地的一些古老传说和‘神秘力量’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制造一点‘神迹’或‘启示’,让葡萄牙人觉得你有‘价值’,从而为你提供某种程度的‘庇护’或‘合作机会’。但这很冒险,一旦被识破,或者葡萄牙人另有打算,你会更危险。”

沈昭沉默了片刻。在绝对的劣势下,任何计划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坐以待毙,哑姑必死,她也难逃一死。搏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该怎么做?”她问。

“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让你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我们需要演一场戏……”

云涯的计划简单而大胆。他带着沈昭,沿着地下水流,最终从一个极其隐蔽的、位于古里港旧城区边缘、被半塌房屋掩盖的排水口钻了出来。外面已是深夜,天空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光。远处港口和王宫方向,灯火通明,隐约可见船只和人员调动的影子,搜捕显然已经开始。

云涯对古里的街巷似乎极为熟悉,带着沈昭在阴影中穿行,避开巡逻的士兵和更夫,最终来到旧城区一处废弃的、据说闹鬼的小神庙。神庙破败不堪,但后殿有一个干燥隐蔽的角落,云涯似乎早已准备好了一些清水、干粮和简单的伤药。

他替沈昭解开手腕上磨得血肉模糊的绳索,清理上药。沈昭也终于有机会处理身上其他的擦伤和淤青。两人默默吃着干粮,恢复着体力。

“你的同伴……”云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如果‘心火’净化失败,或者她体内的‘链接’与‘心印’已经深入骨髓,恐怕……凶多吉少。你要有心理准备。”

沈昭拿着水囊的手微微一颤,没有回答,只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的刺痛和翻涌的酸涩。她知道,但她不愿去想。

“我离开后,你在此等候,不要出去。最迟明日午时,无论我是否回来,你都必须离开这里,另寻藏身之处。”云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月白长衫,上面沾染的泥水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显眼,“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带来消息,并安排下一步。如果……我没有回来,或者带回的是坏消息,”他看向沈昭,浅褐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格外明亮,“你就设法独自离开古里。向东,去柯钦,或者向南,去更远的地方。不要再回来。”

说完,他不等沈昭回应,身形一闪,已如融入夜色的轻烟,消失在破败的庙门之外。

沈昭独自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怀抱着膝盖。疲惫、伤痛、担忧、孤独,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想起哑姑沉默而坚定的眼睛,想起月港的初遇,想起海上的相依,想起古里港这些日子的生死与共……如果哑姑真的不在了……

不!不能想!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软弱。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完成该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外面偶尔传来远处街道的声响,更显得小庙内的死寂。沈昭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但精神却始终紧绷。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天色将明,云涯可能不会回来时,破庙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三长两短的鸟鸣声——是云涯约定的信号。

沈昭立刻起身,躲到神像后的阴影里。

片刻,云涯的身影闪了进来,他的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布包。

“情况如何?”沈昭从阴影中走出,急问。

“学院被重兵看守,无法靠近。但我在外围探查时,遇到了拉希德先生派出的秘密信使。”云涯将布包递给沈昭,“阿维森先生的净化仪式……遇到了巨大阻碍。哑姑姑娘体内的‘心印’比预想的更加复杂和强大,与‘秽血咒诅’的链接已深入神魂。强行净化几乎导致她当场……仪式被迫中断,阿维森先生遭到反噬重伤,哑姑姑娘情况……极其危险,生机在快速流逝。拉希德先生说,除非你能立刻回去,以‘引火者’身份,配合他们用最后一种极端方法尝试,否则……恐怕撑不过今日。”

撑不过今日……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昭心上。她身体晃了晃,扶住神像才站稳。手指死死攥紧了那个布包,里面是几样简单的伪装用具和一张纸条。

“这是拉希德先生冒险传出的,学院地下一条废弃秘道的入口和路线图。这条秘道知道的人极少,或许还未被监视。你可以试试从那里潜入。但学院内部现在肯定也有眼线,一旦进去,风险极大。”云涯语气凝重,“至于王宫那边,葡萄牙人今天上午,会在港口举办一场小型的‘祈福弥撒’,费尔南多和那位耶稣会士都会到场。这是一个机会。但如何利用,能否成功,我没有把握。你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冒险回学院尝试救人,还是按原计划,设法从葡萄牙人那里寻找转机。”

回学院,救哑姑,但可能自投罗网,两人皆陷。不回去,按计划行事,或许有机会翻盘,但哑姑必死。

没有两全的选择。只有冰冷而残酷的取舍。

沈昭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哑姑灰褐色的眼眸,闪过她笨拙却坚定的手势,闪过她在荒岛追踪时的决绝,闪过她在静室中奄奄一息的模样……也闪过月港的烟火,海上的星辰,林海生临终的托付,古里港病患眼中的渴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平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回学院。”她的声音清晰,没有颤抖,“哑姑因我涉险,我不能弃她不顾。若救不了她,我即便洗清冤屈,余生何安?至于王宫和葡萄牙人那边……云涯,若有可能,请设法将国王玉器所在(癸字七十三)以及两件器物同源、可能引发精神侵蚀的消息,透露给那位感兴趣的耶稣会士。不必提我,只作为‘神秘线索’。或许,能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她将布包小心收好,对云涯深深一揖:“多谢援手。无论成败,此恩难忘。若我……未能出来,请将古里发生之事,尽可能告知守灯人艾哈迈德,或你们的‘清理者’团体。‘净海盟’所图甚大,绝不止于此地。”

云涯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点了点头:“我尽力。保重。”

沈昭不再多言,按照拉希德纸条上的指示,迅速用布包里的东西改变了自己的发式和衣着,尽量掩饰容貌,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破庙,朝着学院大致的方位,潜入渐亮的晨光与苏醒的城市街巷之中。

她的步伐很快,很稳,仿佛不是走向可能致命的陷阱,而是走向一场必须赴约的战斗。

学院外围的戒备果然森严,明哨暗岗不少。沈昭凭借着拉希德提供的详细路线图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废墟、小巷和排水沟的掩护下,有惊无险地绕过了大部分岗哨,最终来到了旧城区边缘一片荒废的宅院。入口就在宅院枯井下的侧壁。

她深吸一口气,滑入枯井。井壁湿滑,她按照图示摸索,果然触碰到一块松动的砖石。用力推开,后面是一个狭窄潮湿、充满霉味的向下通道。

通道内一片漆黑,沈昭只能摸索着前进。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以及隐约的人声。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光亮来自一扇虚掩的石门后,是学院地下区域的一条备用通道。人声似乎是从主通道方向传来的,是陌生的、带着口音的交谈声,像是士兵在巡逻。

沈昭屏息凝神,等巡逻的脚步声远去,才轻轻推开石门,闪身进入。她对学院地下结构还算熟悉,辨明方向,朝着阿维森实验室所在的核心区域潜行。

越靠近核心区,守卫反而越少,但气氛更加凝重压抑。空气中有未散净的药味,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衰败与绝望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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