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来到了那间刻满符文的密室附近。门外无人看守,但门紧闭着。她正想寻找机会,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只熟悉的手飞快地将她拉了进去。
是哈桑!他脸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看到沈昭,先是惊喜,随即变为更深的忧虑。
“沈姑娘!你真的回来了!快!阿维森先生和拉希德先生都在里面,哑姑姑娘她……”哈桑的声音哽咽了。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推开哈桑,冲出了储藏室,一把推开了密室那扇虚掩的厚重石门。
室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僵立在门口,血液仿佛冻结。
密室的符文光芒黯淡了许多。阿维森老者靠坐在墙边,胸前衣襟染血,脸色灰败,气息微弱,显然受伤极重。拉希德和另一位长老也面如金纸,正在闭目调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冲击后的混乱气息。
而石床上……
哑姑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不再是灰败,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流逝。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弧度。肩头的绷带已被拆开,那可怕的、暗红色蠕动黑丝的伤口,竟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那一片皮肉,连同下面的骨骼,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烈火瞬间焚尽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化结晶状态,晶莹,冰冷,死寂。
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床边,优素福医师颓然跪坐在地,手中还拿着一根空了的强心药剂针管,脸上是老泪纵横的绝望。
“不……不会的……”沈昭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指探向哑姑的颈侧。
冰冷。没有任何脉搏的跳动。
她又俯下身,将耳朵贴近哑姑的胸口。
一片死寂。
“我们……尽力了……”阿维森虚弱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伤,“‘心印’的核心……与她的神魂本源纠缠太深……最后关头,那‘链接’突然爆发,将剩余的所有‘秽血’诅咒力量,反冲回她的心脉……瞬间就……我们连用‘月魄凝心草’吊命的的机会都没有……她的身体,一部分已经被那力量……结晶化了……”
沈昭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呆呆地看着哑姑安静的脸,看着她肩头那诡异的结晶伤口,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的位置,传来一种空洞的、被彻底挖去的剧痛,并不尖锐,却弥漫到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无法呼吸。
她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拂开哑姑额前一丝散乱的灰白发丝。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微微一颤。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用气声说,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哑姑冰冷的脸颊上,又迅速变得冰凉,“对不起……我来晚了……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她想起哑姑总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用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守护着她。想起她笨拙地学写字,认真地练武,在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想起她在荒岛地穴中,对着家人的遗物无声流泪。想起她在昏迷中,无意识念出的那个“周”字,和深藏的痛苦与守护的秘密……
而现在,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不会用那种沉默而坚定的目光看着她了。她带着所有的痛苦、仇恨、秘密,以及尚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永远地沉睡了。
沈昭的哭声从压抑的呜咽,渐渐变为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哀恸。她紧紧握住哑姑冰冷僵硬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和生命渡给她,但那只手,再也没有丝毫回应。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穿着大明号衣的士兵持刀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正是李澈身边那名老医官!
“果然在此!拿下这妖女同党!”老医官厉声喝道,目光扫过室内,看到哑姑的尸体和阿维森等人的状态,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得意。
哈桑怒吼一声,拔刀挡在沈昭身前。拉希德和另一位长老也强撑着起身,准备迎战。
然而,更多的脚步声从通道外传来,显然不止这几人。
沈昭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冲进来的士兵,看向那老医官得意的脸。空洞的心痛,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仿佛来自地狱幽冥的火焰,一点点点燃、取代。
那火焰,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极致的、万念俱灰后的——平静杀机。
她轻轻放下哑姑的手,为她拢了拢衣襟,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她。
然后,她站起身,转向那些士兵。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后最深的海面,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的漩涡。
“你们,”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都该死。”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动!没有扑向士兵,而是扑向了墙边石台上,那些尚未用完的、配制“溯源净化剂”和“净曦之息”的、药性猛烈甚至含有剧毒的药材和试剂!
“拦住她!”老医官察觉到不对,急吼。
但沈昭的动作太快,太决绝!她抓起几个药瓶,看也不看,将里面或粉末、或液体、或膏状的药物,混合在一起,猛地朝着冲来的士兵和门口方向泼洒而去!同时,她另一只手抓起那盏燃烧着特殊火焰的银质炭炉,狠狠砸向地面!
“嘭!”
混合的药物遇到空气和残火,瞬间爆开一团五颜六色、带着刺鼻恶臭和浓烟的雾气!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士兵猝不及防,吸入毒烟,顿时惨叫着捂住眼睛和口鼻倒地翻滚。后面的士兵也被毒烟逼得连连后退,阵型大乱。
“走!”拉希德强提一口气,宝石手杖光芒一闪,暂时逼开门口的烟雾,对哈桑和优素福吼道,“带沈昭走!从备用通道!”
哈桑和优素福立刻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架起因剧烈动作和情绪激荡而有些脱力的沈昭,趁着烟雾和混乱,朝着密室另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出口冲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老医官气急败坏的声音在烟雾后响起。
拉希德和另一位长老拼着最后的力量,启动了几个简单的防护机关,暂时阻隔了追兵,也紧随哈桑之后,冲进了备用通道。
通道狭窄曲折,一路向下。身后追兵的呼喝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昭被哈桑和优素福架着,机械地奔跑,脑海中只剩下哑姑冰冷苍白的脸,和那片诡异的结晶伤口。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了水声和光亮。通道尽头,竟然是一处隐蔽在峭壁半腰、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下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这里似乎是学院早年用于紧急撤离的秘密出口。
追兵已至身后!
“跳!”拉希德低吼一声,率先纵身跃出洞口,落入下方翻滚的海浪中。
哈桑和优素福对视一眼,一咬牙,带着沈昭,也跟着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沈昭。咸涩的海水灌入她的口鼻,窒息的痛苦和失重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挣扎。哈桑和优素福紧紧抓着她,奋力朝着远离峭壁的方向游去。
身后洞口,传来士兵气急败坏的叫喊和零星的箭矢破空声,但很快被海浪声淹没。
沈昭在冰冷的海水中浮沉,看着渐渐远去的、笼罩在晨光与不祥阴云中的古里港,看着峭壁上那个越来越小的洞口,仿佛看着哑姑永远闭上的眼睛。
咸涩的海水,混合着泪水,流入嘴角。
哑姑……
她在心中无声地、一遍遍地呼唤这个名字。
然后,她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再看那渐渐消失的岸。
活下去。
替她活下去。
去看她未能看到的风景。
去完成她未能完成的复仇。
去揭开,那被血与火、被沉默与牺牲,层层掩盖的——
全部真相。
冰冷的海水,托着幸存者,朝着未知的、更深更远的海洋漂去。
而古里港的方向,朝阳终于刺破云层,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凄厉的——
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