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暂时没事了?”德·索萨声音沙哑地问。
“暂时。但根源未除,只是压制。需要持续用药,观察。而且……”沈昭喘了口气,看向东方渐亮的天色,“那东西的来源,必须查清。否则,还会有新的感染。”
德·索萨沉默了。他胸前的伤口虽然被沈昭处理过,但“污染”毒素的侵蚀似乎比想象中更顽固,麻痹感在向肩颈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清亮执着的东方女子,她展现出的、远超年龄和身份的医术、冷静、乃至某种……难以言喻的神秘能力,让他这个自诩冷静理智的军官,都感到深深的困惑和警惕。
“你到底是什么人?”德·索萨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语气不再是单纯的质问,而是带着探究。
“一个不想看到更多人被那种‘东西’害死的医师。”沈昭直视着他,没有躲避,“少尉,您胸口的毒,是混合性的,普通解毒药效果有限。我需要更了解那‘东西’——那块石头,以及你们对它的研究——才能配制更有针对性的解药。否则,您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实话,也是交换。她用救治士兵和可能救治德·索萨本人作为筹码,换取关于“钥匙”石板的信息。
德·索萨与她对视良久,营地的晨光在他们之间勾勒出清晰的明暗界线。远处,幸存的士兵们开始清理废墟,收敛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悲伤、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最终,德·索萨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他对亲随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开一些。
“那块石头……”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和耻辱,“是三个月前,一支从北方(意指埃及或地中海方向)返回的探险队带回的‘礼物’,献给总督的‘古代奇物’。据说来自沙漠深处的古老遗迹,上面刻着‘所罗门王的秘文’,能揭示宝藏和知识。总督很感兴趣,命令安东尼奥神父和我带一小队人,找个僻静的地方初步研究……”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抽搐:“一开始,一切正常。石头只是冰凉,上面的纹路古怪。我们用各种方法测试,没有反应。直到……直到我们从一批缴获的‘异教徒巫术物品’中,找到了一些同样古怪的暗红色膏体,安东尼奥神父认为那是某种‘邪恶的催化剂’,想尝试用它们激活石头……”
沈昭的心一沉。“异教徒巫术物品”——很可能是“净海盟”流出的“饵”!葡萄牙人无意中得到了它们,并愚蠢地进行了混合实验!
“然后呢?”
“然后……”德·索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石头活了。不,是上面的纹路开始发光,发出低语……是精神层面的低语,让人心烦意乱。接触过石头和膏体的几个士兵,开始做噩梦,发烧。安东尼奥神父认为是恶魔作祟,加强了祈祷和圣水,但没用。情况越来越糟,石头的光和低语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影响周围的动物和植物。我们把它封存在最坚固的石屋里,但……昨天,负责看守的军士长突然发狂,砸碎了容器,徒手抓住了石头……然后,就变成了你看到的……那个。”
“那块石头,现在被河水冲走了?”沈昭追问。
“应该是。但……”德·索萨睁开眼,看向河流下游方向,眼中充满忧虑,“它碎裂了,在最后时刻。我不确定冲走的是全部,还是……有更小的碎片残留。而且,它在这片土地上‘活动’了几个月,污染可能已经渗入了土壤和水源。那些‘林间暗影’最近的异常,很可能就与此有关。”
这与恩贾鲁长老的判断吻合。沈昭心情沉重。破碎的“钥匙”器物,其污染扩散可能比完整的器物更加隐蔽和难以根除。
“你们对那种暗红色膏体,还知道什么?来源?谁提供的?”沈昭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德·索萨摇头:“是从一伙被剿灭的阿拉伯海盗船上缴获的,混在一批香料和赃物里。据俘虏说,是一个脸上有疤、左撇子的混血中间人卖给他们的,绰号‘灰隼’,行踪不定,常年在红海和东非海岸活动。总督府情报部门也在找他,但还没有线索。”
灰隼!果然是他!卡提夫斗篷人提到的中间人!看来“净海盟”(或类似势力)通过“灰隼”这样的渠道,正在将“饵”和“钥匙”相关的危险物品,有意或无意地扩散到非洲,而葡萄牙殖民者的贪婪和无知,成了引爆灾难的导火索。
“我明白了。”沈昭点点头,从皮囊中又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根据对“污染”毒素的理解,用几种强力解毒和扶正药材配制的内服药粉,“这个,一日三次,温水送服。外敷的药,每隔六个时辰换一次。能否清除余毒,看您自身的意志和运气。另外,营地的水源必须立刻更换,远离河边。所有接触过石头、膏体或病人的物品,最好焚烧或深埋。至于那些病人……”她看向被捆缚、陷入昏睡的士兵们,“我需要几种特定的草药,有些可能在更深的雨林里才有。我会把图样和描述写下来,你们可以派人去找,或者……我可以带路。”
她没有说要离开,而是说“带路”。这意味着她暂时不打算走,至少,在德·索萨脱离危险、营地疫情基本控制住之前。
德·索萨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了药粉:“谢谢。你需要什么草药,尽管说。我会派最可靠的人跟你去,并保证你的安全。另外……”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镌刻着葡萄牙王室徽记的银质徽章,递给沈昭,“在蒙巴萨葡萄牙控制区,出示这个,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算是我……和总督府,对你此次援手的谢意。但关于昨晚发生的一切,关于那块石头和怪物的细节……”
“我只是一个碰巧路过、懂点医术的行人,治了些热病,帮了点忙。其他的,我一无所知。”沈昭平静地接过徽章,接口道。她明白德·索萨的意思,这场灾难的真相必须被掩盖,至少对外如此。否则,不仅德·索萨的前途尽毁,葡萄牙在蒙巴萨的统治威信也会受到严重打击。而沈昭这个“知情者”,要么被灭口,要么成为“自己人”。
这枚徽章,既是酬谢,也是束缚,是让她保持沉默的“封口费”,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身份认可。
“很好。”德·索萨似乎松了口气,剧烈的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亲随连忙上前搀扶。
“你需要休息,少尉。”沈昭最后说道,转身走向营地中央,那里已架起大锅,开始熬煮她吩咐的草药。晨曦完全照亮了这片饱经摧残的河畔营地,也照亮了沈昭眼中那混合了疲惫、凝重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
她暂时安全了,甚至获得了一个临时的、脆弱的“盟友”和身份。但她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破碎的“钥匙”石板可能仍在某处散发污染,“灰隼”和背后的势力仍在暗处,“林间暗影”的威胁依然存在,而蒙巴萨港的疫情与失踪事件,或许只是更大风暴的前奏。
但至少,在这个黎明,她救下了一些人,也向着那个横跨大洋的黑暗阴谋,又逼近了一小步。
她抬头,望向雨林深处,望向“乞力马扎罗之矛”部落圣地的方向。恩贾鲁长老,也许很快,我就会需要你所说的,森林古老意志的“微光”了。
而在下游,在那条混浊河流蜿蜒流向的、更广阔的印度洋方向,一丝无人察觉的、混乱的波动,正随着洋流,悄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