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水·表花》、《汉宫秋》第三折,再加一段《玉堂春·三堂会审》。”
柳清晏身子一僵,知道面前这位是懂行的人物,也知道对方看出了他的回避,这是故意磋磨他呢。
他在台上已经唱了两场,还没休息,又要来最磨功夫的大段唱,考验的是气息、水磨功夫,不仅要好嗓子,还要好耐力。
他怕自己唱不完,更怕自己唱完嗓子就倒了。
但对方是少帅,手里有枪有炮,有钱有权。
柳清晏是知道自己的,他在梨园行当内虽说有些名头,却不过是笼中翠鸟罢了。
他拿什么去拒绝对方?
他只能庆幸,对方还有折腾自己的兴趣,不至于直接要了他的命。
柳清晏短促地出了一口气,后退半步,起了架势,提气开嗓——
“玉堂春跪至在都察院,举目往上观。两旁的刽子手,吓得我胆战心又寒。苏三此去好有一比,鱼儿落网有去无还……”
汗水很快浸透他的内衫,贴在单薄的胸膛后背,额发湿透,脸色由白转红,呼吸愈发急促。
厉戎却始终靠在书桌边,指尖雪茄烟雾袅袅,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面前人。
那目光,从玩味到专注,再到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望。
终于,在一个需要极高气息支撑的转音处,柳清晏只觉喉头一甜,气力彻底耗尽——声音劈裂,戛然而止。
他跪坐在地,汗水沿着下颌滴落,砸在地板,内里白衫湿透近乎透明,紧黏在身上,勾勒出他细瘦的身段。
柳清晏剧烈地喘息着,羞耻与绝望淹没了感官。
在少帅这样的人面前黄了调……他还能有再次张嘴唱戏的机会吗?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活着不唱戏!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唱花旦的三师兄。
三师兄是个可爱的人,相貌性格都活泼俏皮,唱的《红娘》一曲最为出色。
只是三师兄被前任市长看上了,带到家里唱堂会。
说是唱堂会,实际上就是唱完了,再上榻上伺候。
三师兄不肯委身,前任市长就让他一直唱——唱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前市长见状,不仅抚掌大笑,还令人往他喉咙里塞了一块火炭,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开嗓。
如今,黄了调的人变成了自己。
少帅会如何惩罚他?
书房死寂,只剩他破碎的喘息。
他会收到同样的对待么?
他会不会……今后就毁在了这里?
柳清晏手脚发软,汗透重襟,跪在地上喘息,一时竟无力动作。
此时少帅的大手铁钳般箍住他的臂膀,轻易地将摇摇欲坠的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往墙上一搡。
“当啷”一声,他袖中暗藏的小刀落在了地上。
少帅瞥了一眼,嗤笑一声,一脚将小刀远远踢开。
“你还带着这个?”
迫近的距离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柳清晏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他抬起被汗水糊住的眼睫,强迫自己看向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帅。
对方的脸在灯下显得更加深刻,左脸上的疤痕犹如凶兽的印记,显得他格外狰狞。
柳清晏倔强地咬着唇对视回去——
他一个人死在这儿,只要不连累戏班子里的其他人就行!
时间仿佛凝固。
一秒,两秒……
就在柳清晏几乎要被那股铁血杀气压垮时,厉戎眼中那骇人的寒光忽然消融。
他嘴角微微一挑,眉峰微压,眼里带着让柳清晏看不懂的光。
“来个人。”
他放开柳清晏,扬声吩咐。
“咱们这位角儿,今儿可是累惨了,让他好好收拾收拾,带下去安置。”
他顿了一下。
“准备个好点的房间,让他歇会儿,晚些时候,我去瞧瞧他。”
“对了,和戏班子说一声,柳老板在咱们这儿,多留几日。”
这命令清晰,两名卫兵齐声应是,半搀半架地将虚脱的柳清晏带离书房。
收拾……歇会儿……瞧瞧?
还多留几日?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心照不宣的神色。
这两人也是听过柳清晏在梨园里硬骨头的名声,索性一碗软筋散灌下去,再洗涮一番,包装成一份贡品,捆在了少帅的床上。
柳清晏想喊,但他值钱的就是这条嗓子,刚才已经伤了,若是现在再喊,喊破了,那才是真完了。
就算是想自戕,他都动不了身体。
难不成咬舌么?
可万一没死成,他这辈子恐怕也唱不了戏了——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甚至后悔,刚才为什么没快点捡起刀来,给自己一下。
只是如今既然求死无门,不如苟且忍过今晚。
日后他想要寻死,还能有人时时刻刻盯着不成?
多年前六师兄拧着眉咬着唇的脸又在他眼前闪过,柳清晏狠狠闭上眼,眼角落下一滴泪。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咔哒”一声,门锁被轻轻转动。
男人带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这才有了之前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