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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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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袋被凌玥带回了公寓,放在工作台的抽屉里。

她没有再打开。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纸片像某种被封存的证据,证明着一件她一直试图否认的事情——沈玉对她的感情,从来就不是她可以轻描淡写定义为“执念”或“不甘”的东西。那是时间本身。九年,四次搬家,三个城市。一个人要有多在意另一个人,才会在每一次迁徙中都小心翼翼地带着那些微不足道的纸片,一张都不曾丢弃?

凌玥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想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她不能再假装沈玉只是一时兴起。承认了,就意味着她必须面对一个事实:沈玉的爱不是一场可以靠逃避就能躲过去的暴雨,而是一条河,静静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流淌了九年,并且看起来还会继续流下去。

而凌玥,站在河边,不知道自己是该涉水而过,还是转身离开。

周五晚上,凌玥一个人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没有开灯。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像一块巨大的、镶满钻石的黑丝绒。对面的写字楼里,二十三层没有亮灯。沈玉今晚不在公司。凌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她去了哪里。

手机亮了。

不是沈玉,是苏棠。

“凌玥!!!下周那个新书发布会的海报你画完了吗!!!甲方在催!!!”

凌玥回了一个“周一前交”,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她盯着对面那扇黑暗的窗户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周四下午在沈玉办公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沈玉靠在桌边,说“我要你”时的那种平静;沈玉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笑;沈玉说“它本来就是你的”时,声音里那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温柔。

凌玥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抽屉。

档案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旧旧的牛皮纸表面,指尖感受到一种粗糙的、温暖的质感。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关上了抽屉。

还不是时候。

她还需要时间。

周六。

上海又是一个阴天。

凌玥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

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沈玉。

“今天有空吗?”

凌玥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什么事?”

“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凌玥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起周四说的“我需要时间”,想起沈玉回答的那个“好”。这才过去两天,沈玉就来约她出去,这算不算没有给够时间?

但凌玥发现自己并没有生气。

甚至,她在犹豫了几秒之后,打出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个“好”字,觉得自己像一个戒断失败的人,明明说了要远离,身体却比意志更诚实地走向了那个方向。

沈玉很快回了消息:“十一点,我来接你。发个定位。”

凌玥把公寓的定位发了过去,然后放下手机,走进浴室。洗澡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答应?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画稿,不是因为任何不得不去的理由。她答应了,只是因为沈玉说“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想看看沈玉要带她去哪里。

这个念头很危险。因为它意味着好奇,好奇意味着在意,在意意味着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把沈玉当成一个普通的甲方来对待了。

十一点整,沈玉的消息来了:“楼下。”

凌玥拿起包,换好鞋,下了楼。

公寓门口停着一辆哑光黑的保时捷,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凌玥走过去,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她弯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转过头看了沈玉一眼。

沈玉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看起来不像那个在会议室里说“不行”和“改”的沈总,更像一个普通的、周末不用上班的二十五岁女人。

“去哪?”凌玥问。

沈玉发动了车,没有回答。

引擎的低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凌玥不认识的英文歌,女声低沉慵懒,像在唱一首关于失去的歌。

车开上高架,往城市的边缘驶去。

上海的风景在车窗外快速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繁华变成荒芜,最后连荒芜都变成了绿色。凌玥看着窗外,意识到她们正在离开上海,往郊区方向开。

“你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凌玥说。

沈玉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真正的、没有克制过的笑。

“卖了你,我留着那个档案袋还有什么意义?”

凌玥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跳快了一些。沈玉提起档案袋的方式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留着那些东西,是因为凌玥。一直都是因为凌玥。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凌玥不认识的地方停下来。

那是一个小镇,或者说,是一个正在被城市化吞没的乡镇。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有些旧,但很干净。路边有菜市场、杂货店、小饭馆,招牌上的字体是那种老式的电脑字体,没有设计感,但有一种朴素的、真实的烟火气。

沈玉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

“到了。”她说。

凌玥跟着下了车,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哪里?”她问。

沈玉锁了车,把钥匙放进风衣口袋里,然后看着凌玥,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柔软的东西。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

凌玥愣了一下。

沈玉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小时候的事情。在高中,沈玉是那种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人——成绩好、家境好、长得好,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人生是一条笔直的、铺满鲜花的路。但凌玥一直隐约觉得,沈玉身上有一些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藏在那些完美的外壳下面,像一道细细的裂缝。

“你不是上海人?”凌玥问。

“不是。”沈玉转身往街里走,“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后来家里出了些变故,才搬去你们那个城市读高中。”

凌玥跟在她身后,踩着她投在地上的影子。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破碎的镜子。街道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经过,留下一串突兀的铃声。

沈玉走得很慢,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给凌玥时间看她看过的风景。

“那边,”沈玉指了一下街角的一家杂货店,“小时候我每天放学都会去那里买一包辣条,五毛钱一包,辣到流眼泪的那种。”

凌玥想象着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背着书包,站在杂货店的柜台前,用脏兮兮的硬币换一包辣条。那个画面和现在的沈玉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原来沈玉也有过这样的童年,普通的、廉价的、充满烟火气的童年。

“后来呢?”凌玥问。

沈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慢了一些。

“后来我爸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房子卖了,搬了三次家,最后去了你们那个城市,借住在亲戚家。”沈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高中的时候,我看起来什么都好,但其实什么都没有。成绩好是因为除了读书,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家境好是因为我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家里的事。”

凌玥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着沈玉的背影,风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着,肩膀的线条比她印象中要窄一些。凌玥突然意识到,她对沈玉的了解,大部分都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她以为沈玉什么都有,所以不需要任何人。她以为沈玉的靠近是一种强者对弱者的怜悯,所以拒绝了。她以为沈玉的执念只是一时的不甘,所以逃跑了。

她以为了很多。

但那些“以为”里,没有一个是真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凌玥问。

沈玉停下来,转过身。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而明亮。

“因为我不想让你同情我。”沈玉说,“我想要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我,而是因为你也想要我。”

凌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阳光切割成碎块的地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玉没有等她。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带你来这里,不是想让你同情我。”沈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没有什么可藏的。我的过去,我的狼狈,我的不甘,你都看到了。”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凌玥。

“你呢?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让我看到你的?”

凌玥站在街道中央,看着沈玉。

阳光从她们之间穿过,像一条透明的、无法跨越的河。

沈玉没有逼她回答。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家面馆,我小时候常去。不知道还在不在。”

凌玥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一步一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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