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还在。
是一家很小的店,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有些破旧,但里面很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沈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小玉?!”
“王阿姨。”沈玉笑了笑,那种笑是凌玥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商场上那种客气的笑,不是对凌玥时那种克制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带着某种乡愁的笑。
“哎呀,你都长这么大了!”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沈玉,“上次你来还是……什么时候?好几年前了?”
“六年。”沈玉说。
“六年!都六年了!”老板娘拉着沈玉的手,眼眶有些泛红,“你妈妈还好吗?”
“挺好的,谢谢王阿姨。”
老板娘的目光转向凌玥,打量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你朋友?”
沈玉看了凌玥一眼。
“嗯,朋友。”
老板娘没有多问,把她们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去后厨忙活了。面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手写的,字体歪歪扭扭的。
凌玥坐在沈玉对面,看着窗外的巷子。
“你六年没回来了?”她问。
沈玉拿起桌上的醋瓶,看了看,又放下。
“嗯。没什么理由回来。”
凌玥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现在有理由了。因为凌玥想知道她的过去,所以她带着凌玥回来了。
面端上来了。两碗阳春面,清汤,细面,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看起来很简单,但味道很好,汤头清甜,面条劲道,是那种家常的、不花哨的好吃。
沈玉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种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
凌玥吃着面,余光看到沈玉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锋利的感觉,像一个普通的、正在吃一碗普通的面的人。
“好吃吗?”沈玉问,没有看她。
“嗯。”凌玥说。
“我小时候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沈玉笑了一下,“后来去了大城市,吃了很多更贵的面,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什么?”
沈玉想了想。
“大概是……吃这碗面的时候,旁边坐的是谁。”
凌玥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玉没有看她,低头吃面,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的闲话。
但凌玥知道不是。
吃完面,沈玉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老板娘送到门口,拉着沈玉的手又说了几句话,然后看了一眼凌玥,笑着说:“下次再来啊,两个人一起。”
沈玉点头:“好。”
凌玥没有说话,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要纠正“两个人一起”这个说法。
她们在小镇的街上又走了一会儿。沈玉指给凌玥看——这里是她以前上的小学,现在已经改成幼儿园了;那里是她以前住的房子,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停车场;街角的那个邮筒还在,颜色褪了很多,像一件被时间漂白的旧衣服。
沈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清单。
但凌玥听出了那种平淡下面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是失去之后的平静,是接受了命运之后的不甘与妥协之间的灰色地带。
“你后悔吗?”凌玥问。
沈玉停下来,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这里。”
沈玉沉默了几秒。
“不后悔。”她说,“如果不离开,我不会遇见你。”
凌玥的心脏再次被撞了一下。
沈玉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刻意的煽情或表演。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人生里,所有的不幸、所有的失去、所有的颠沛流离,在“遇见凌玥”这个事实面前,都变得可以接受了。
这种坦诚让凌玥觉得害怕。
不是因为沈玉的感情太深,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正在被这种深刻吸引。她发现自己想要靠近沈玉,想要了解沈玉,想要知道那些年沈玉是怎么过来的。
这种“想要”比沈玉的“我要你”更让凌玥害怕。
因为沈玉的“要”是一种索取。
而凌玥的“想要”,是一种交付。
傍晚的时候,沈玉开车送凌玥回公寓。
车停在公寓楼下,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车厢里很安静,车载音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今天谢谢你。”凌玥说。
沈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柔和。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看你的过去。”
沈玉安静了一瞬。
“凌玥,”她的声音很低,“我带你看我的过去,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是因为我不想再对你藏任何东西了。”
凌玥握紧了手里的包带。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沈玉继续说,“我可以等。但我不能再假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因为不是的。从来都不是。”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凌玥以为时间凝固了。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握了一下沈玉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很短。大概只有两秒。
然后她松开,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沈玉在看她——那个目光她太熟悉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教室到办公室,从小镇到上海。
凌玥走进公寓楼的大门,在电梯里站了很久。
电梯到了二十七楼,门打开,她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门。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脏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某种她不愿意命名的、正在破土而出的东西。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沈玉的消息:“晚安。”
凌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晚安。今天的面很好吃。”
发送。
对面没有再回复。
但凌玥知道,沈玉一定在看。
在看那个“晚安”,在看那行字,在看她们之间那道正在慢慢变窄的距离。
凌玥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哑光黑的保时捷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一个不会熄灭的信号。
凌玥看着那辆车,没有拉上窗帘。
她让那盏灯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眼睛里,照在她正在松动的心脏上。
今晚,她不想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