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骗人，住院可无聊了。”小女孩很有经验地说，“我都无聊得快发霉了。”

“要不然画画吧！”小女孩从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支马克笔，“你可以在我的石膏上画画！别人都在上面画了，你看！”

她晃了晃胳膊，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展示给他看，“这是我妈妈画的，不好看。这个是护士姐姐画的，是个小兔子，你看出来了吗？”

南风看了看那只兔子，准确地说，他花了三秒才辨认出那是一只兔子。

“看出来了。”

“那你帮我画一个好不好？”小女孩把马克笔塞到他手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你画什么都行！”

南风低头看着手里的马克笔，又看了看那块已经被涂得满满当当的石膏。白色的石膏表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笔迹，有花，有兔子，有星星，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每一笔都带着不同人的痕迹，叠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本被很多人翻过的画册。

“你喜欢什么动物？”

“鲸鱼！”

南风的手指顿住了。

“鲸鱼？”

“对！鲸鱼！”小女孩兴奋得在长椅上扭来扭去，石膏差点撞到椅背上，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胳膊护住，确认没事之后又继续眉飞色舞起来，“就是那种特别大的在海里的！上面会喷水的那种！哥哥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

“那你会画吗！”

“......会。”

“那你快画！”小女孩把胳膊重新伸好，迫不及待地催他，“快画快画！”

南风握着那支马克笔，笔尖悬在石膏上方半寸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去。

“哥哥？”小女孩歪着头看他，羊角辫滑到肩膀前面，粉色的皮筋掉了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她也没去捡。

“你为什么喜欢鲸鱼？”南风问。

这个问题好像不在小女孩的预期之内，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很久，“因为他们很大很气派！”

“感觉超厉害！”她的语气无比崇拜。

马克笔在石膏表面划过，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手指很稳，线条流畅，一笔一笔地勾勒出一只鲸鱼的轮廓，圆润的额头，宽大的胸鳍，微微上扬的尾鳍。他在鲸鱼的腹部加了几道纹路，然后在头顶画了一小团喷水孔喷出的水雾，像一朵小小的云。

南风画得比平时慢很多，因为他下意识地在回避某种东西，鲸鱼在海里游弋时那种沉默的孤独的样子......

他没有画眼睛。

整只鲸鱼什么都画了，唯独没有点那双眼睛，笔尖悬在眼眶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绕开了那里，在鲸鱼的背上画了一小片海浪。

“哇——”小女孩的声音拉得很长，眼睛瞪得圆圆的，“哥哥你也太厉害了吧！比我们美术老师画得都好！”

她举着胳膊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嘴里念念有词，“鲸鱼！真的是鲸鱼！好大一只！好气派！”

南风把马克笔的盖子盖好，递还给她。

“谢谢哥哥！”小女孩接过笔，爱不释手地摸着自己石膏上的鲸鱼，忽然又抬起头来，“哥哥你为什么画得这么好呀？”

“我学过画画。”南风说。

“难怪！”小女孩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那只鲸鱼上，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轮廓描了一遍，像是怕用力了会把它擦掉，“哥哥你最喜欢什么动物？”

南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他说。

小女孩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皱了皱鼻子，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妈妈从走廊那头过来了，喊她回去吃药。她从长椅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粉色皮筋，塞进口袋里。

“哥哥再见！明天我还来找你玩！”

“好。”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羊角辫一甩一甩的，石膏上的鲸鱼在她胳膊上跟着晃，远远看去，像一只真的在海里游的鲸鱼。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打着石膏，蹦蹦跳跳地跑过走廊，胳膊上驮着一只没有眼睛的鲸鱼。她说鲸鱼很大很气派，感觉超厉害。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整个人都在发光，好像骨折和住院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好像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她胳膊上的那只鲸鱼。

南风忽然想，如果那天在车上，如果那个瞬间，任鲸生眼睛里的人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笑了。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居然还会去想这种如果。

算了，如果是没有意义的。

——

人总不能一直悬在那里，哪怕再痛，日子也还是会推着你往前走。

而且还有一件事始终没有真正结束，杨韵的病。

一个星期的期限已经到了，但现在南风根本不知道杨韵到底有没有按承诺去坦白。现在这种情况，他更不可能直接去问任鲸生。

他坐在窗边想了很久，还是把手机拿了起来，最后点开了任北琼的对话框。

杨韵如果已经说了，那当然最好，可如果她没说，甚至还打算继续拖，继续用所谓的病把任鲸生困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把他的人生磨成她想要的样子，南风不能坐视不理。

他不打算再等第二个星期。

【北琼哥，方便见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