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书珏趴在这宽厚的肩膀上,觉得温暖极了,上次还是在她爹的背上有过这样的感觉,
离他们下山已经两月有余,突然有点想家了。
饶是她那吹胡子老爹总是凶她,骂她不中用不用功,逼着她学这学那,
但她哭了经常会跑过来逗她,饿了会亲自下厨给她做好吃的,苦了也会在她手里塞一颗糖。
若是让她老爹见了她如今这副样子,指不定会着急成什么样呢。
关书珏无聊地在姬淮背上画圈,“你可真是好大叔啊。”
姬淮一愣,苦笑:“怎么,不骂我了?”
关书珏傲娇的哼了一声,她抬眸却看见姬淮脖子上的青纹,好奇地想凑过去看,“这个是什么?”
“别碰!”
谁曾想,姬淮勃然大怒,他手一松,将关书珏立马放下,
关书珏没站稳,后退几步,在峭壁边缘踩空,掉了下去,
姬淮立马跑过去拉住,
此刻,关书珏整个人悬在悬崖边,她早已吓得浑身酸软,哭的泣不成声。
姬淮缓缓将关书珏拖了上来,
“你干什么!”
陈九卿跑过来,脚步跨得很急,抱住缩在地上的关书珏,将她护在身后,
他确定关书珏没什么大碍后,眼神才开始对峙上姬淮,
额上的汗珠滚过眼皮,
关书珏往峭壁怯怯望了一眼,哭道:“我的布穗,我娘给我的布穗。”
姬淮站起身,处之泰然,
陈九卿:“她自小便怕悬崖,你还这般吓她,是何居心?”
四岁那年,被妖欺骗,摔过悬崖,在崖洞里待过三天三夜,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自此落下唯一心患。
姬淮:“我不知道这件事,抱歉,我也不是存心——”
还没等姬淮说完,陈九卿冷冷留下一句体面话:“多谢大哥对小妹的救命之恩。”
他听对面大哥的意思好像不是处于本意也诚心道歉,但他一想到方才关书珏被吓哭的样子还是没办法平复情绪。
所以头也不回转身离开了。
陈九卿背起关书珏,关书珏搂住陈九卿的脖子,将鼻涕往他身上一蹭擦个干净,
“你们没受伤吧,刚刚有人要炸山,我和大叔把路给截掉了。”
陈九卿:“做得好。”
关书珏委屈地嘟了嘟嘴,锤了陈九卿一拳,“你们怎么才来啊。”
纥骨颜解释,“韶音想着把起重秤送过去就过来找你,没想到山里还藏着没炸完的炸药,我们好不容易将炸药排除完才开始移动山石,解救完石工,我和九卿立马过来寻你了。”
“师姐她们呢?”
“回去给许兄报信了。”
山林深处,一泓清溪在云烟中婉转,流水涌浪起一座翠竹搭嵌的木桥,
两旁高大的竹林密的不见底,木桥尽头是竹海掩映的竹坞,
睡露涤风,竹坞无尘,
屋外,仆从卸下温言的风衣后,便退了出去,
温言用汗巾将早间头发上染得露珠仔细擦拭,才打开门,
琴几旁坐着一个女子,本是个圆形脸却硬生生消瘦出了尖下巴,
勾魂的狐狸眼却透着不可逼视的疏离,冷淡到让人望而却步。
见人进来,她抚上琴弦的纤手停住,“如何?”
温言眼含笑意,转身关门,确认没有风钻进来才放心,
他轻声道:“黑石已经全部运过去了,我清点了一下,应该足够。”
“那个人……”
“应该看出了些端倪,但也不过是个以卵击石的傻子,被打的只剩半口气,还不罢休。”
听罢,温柔表情淡然,“我就说不必去,你真是什么人的话都信。”
温言垂头哑笑,微启的薄唇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绕过温柔,走到一面木墙面前,木墙上挂着一副佛像画,下面铺了一张香案,由香木制成,再用黄金装饰,四条腿,圆角。
他从案上拿起香点燃,插在香炉里,叩头作揖,
倏然,琴声渐起,与屋外嫩青色交融,挑拨竹浪,
温言起身,夸赞道:“妹妹弹得琴悦耳若仙乐,甚好,甚妙。”
他本就生的一张观音面,眼睛眯笑眼尾拉的稍长,身后慈悲相却是微微垂敛,万方丈量。
她纤手翻覆,音趋于和缓,随小桥下的流水潺潺不绝,“这把琴不错。”
温言欣喜,“妹妹喜欢就好。”
“凡乐,宫生徵、徵生商,商生羽,羽生角。一指风云,一指散淡,三千丈是滔滔明月,三千丈是郎朗清霜,琴仙顾悦曾道凡乐可以窥天,养心。”
她指腹轻颤,停在琴弦不再有动作,
可她并不喜欢弹琴。
她抬眸想去窥得外面的光景,但门和窗被紧紧关住,透不出一点缝隙。
突然,门外传来声音,护卫传报,“公子小姐,炸药被截断,有人从后绕过矿山,将石工都救走了。”
这个消息引得二人皆是一愣,
片刻,温言冷眸溢出点点笑意,“原来还不是傻子。”
温柔抬手,命人把琴撤掉。
话音刚落地,一个身影挡住温柔的光线,
温言灼热的目光不离温柔,他眼神复杂,
他轻轻捧住温柔消瘦的脸,从上到下仔细描摹温柔脸上的每一处疲惫,“无论如何,不管什么代价,我一定会将妹妹的病治好。”
冰凉的指腹在温柔温热的肌肤上游走,他贪婪地想擦掉温柔脸上发病的痕迹,
可怎么也擦不掉,
手指慢慢僵硬,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咬牙恨道:“我活多久,妹妹就可以活多久。”
这些话让温柔没有任何动容,她的眼睛依旧混沌黯淡,就像是干瘪瘪地镶嵌在眼眶里,
她避开温言奇怪的眼神,“我累了。”
挣脱开束缚后,朝门外走去,
刚迈出门,她脚步一顿,“不要再拿你的命续我,我很讨厌这样。”
温言愕然,
原来,她都知道。
静默了一会儿,温言没有说话,
温柔忽觉脚步声渐进,遂身后一股暖意覆盖上来,
她转头去看,是温言将风衣披在温柔身上,然后仔细系好,他应道:“好。”
然后耐心嘱咐道:“这里风大,注意别着凉,我已经命人在你屋里烧好炭了,快去吧,好好在屋里暖着。”
温柔已经无力争辩,面色平静地径直走了出去。
……
矿山山门前,黄衣少年被数名护卫牵制住动弹不得,
护卫正要将许景澧带走之际,一条白带从空中散落,
白光乱闪,刺的众人睁不开眼,
趁乱,白绫拴住许景澧,往不明山深处拖去。
护卫本想追赶,
只听“啪嗒”一声,圆珠落地,
里面顷刻倾泻出灰白烟雾,迷得护卫不知方向。
韶音见后面没人再追过来,才将白绫收起来,
袁满神气地拍了拍胸脯,“还得是我的烟雾弹管用,嘿。”
再低头看了下地上的人,
浑身上下全是伤口,血跟不值钱一样淌出来,
“阿爹!”
许景澧搭住袁满的肩膀站起身,抱拳道谢。
他扫了眼面前眉头皱的极深的女子,眼神微暖,唇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
袁满道:“人都救出来了!”
“石工说温氏让他们挖的是黑石。”
许景澧满意的点了点头,
心道总算是听到了个称心的事儿。
他道别后,便头也不转的走了。
“你……没事儿吧。”韶音因为许久没有大吼,尾音略微有些发颤。
许景澧停住了,暗自叹口气,嘴中喃喃:“怪我,自仙盟回来后便一直没长进。”
反倒退步不少,让人看了笑话,心觉实在惭愧。
随后便是朗声大笑,他甩甩手,道:“浮璃云海见。”
背影在尽头消失,
“这就是迂回之法?”
袁满有些心疼地摇摇头,“拿命迂回。”
有时候真不知道许景澧是聪明还是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