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慕府别院的厢房里灯火通明,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少男少女们正走在回房间的路上,空气中还弥漫着枣泥酥若有似无的甜香,或者说,是“曾经”的甜香。
关书珏满足地舔了舔嘴角,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袁满盯着她面前空荡荡的油纸包,眼睛瞪得像铜铃,痛心疾首地哀嚎:“我的枣泥酥!最后一包!你、你居然一口都没给我留!”
关书珏得意地扬起小脸:“谁让你跑那么慢,活该!”
袁满气得牙痒痒。
纥骨颜:“方才多谢——”
陈九卿突然想起来:“刚刚走得急,都没问楼管家北宫在什么地方。”
从不明夜市出来后,他们本来都已经打算放弃回山复命,可许景澧不久便传信过来说冯伯突然就答应了为他们铸尺的请求,虽不知什么原因动摇了他,但好在乾坤尺一事有了着落。
而今下一步便是拿到苍玉了。
纥骨颜:“时间来得及,也可以明天再去问。”
“我记得往届神境试炼也有这个环节,”韶音轻声补充,“通常是为地形关而设。拿到的牌号便是进入关卡的顺序。不少修士会特意赶早去抢牌号,专挑靠后的位置,好让前人试水,自己更容易通关。”
关书珏:“还可以这样?”
陈九卿点头:“这其实也是慕氏考核修士的一部分,名为'谋智'。”
“那咱们明天一定要抢个靠后的位置!”关书珏兴奋地拍手。
“不,”陈九卿摇头,“我们要最靠前的。时间紧迫,必须抢在其他修士之前拿到苍玉。否则即便通关,也是徒劳。”
陈晏接口道:“楼管家不是说待会儿会派人送点心来么?届时再问不迟。不过后日谁去取牌号呢?”
“你、你肩膀上那是什么东西?黑乎乎一团……”袁满小眼睛一转,突然指向关书珏的肩膀。
安静的气氛中袭来一股诡异的气息,只听“噔——噔——噔——”
像是骨头断裂发出的脆响。
袁满:“它好像正在张着大嘴巴咬你!”
关书珏转头一看,一个巨大的黑色东西贴脸而来,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
“啊——!”关书珏吓得尖叫一声,猛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肩膀,小脸煞白。
待她发现空空如也,那黑色的庞然大物也不过是颗歪脖子树,在昏暗的视线下就会显得像是一个人伸着脖子扑过来的错觉。
再看袁满已经笑得前仰后合,顿时明白被耍了。
陈晏走上前有些无奈的抓起袁满藏在袖子里的一只手,胖乎乎的手里拿着两颗石子,正跟盘核桃似的发出声响。
“袁!小!满!”关书珏气得跺脚,抄起桌上的空点心包就砸了过去,“你个混蛋!吓死我了!看我不打死你!”
袁满一边灵活地躲到陈晏身后,一边欠揍地做鬼脸:“略略略,胆小鬼!这就吓到了?”
几人回到房间,还在想试炼一事。
而纥骨颜的思绪却不时游离在外,
他在想这次救出白小芷的计划失败,慕氏会更加警惕,以后若是想救人必定是难上加难。
其实不应该如此莽撞,他有些后悔,因为今日不明夜市一趟后,他将重重疑点全部放在一起,心底的担忧和害怕又多了几分,所以迫切想救出白小芷,导致掉入沈夫人设好的圈套。
“接下来该怎么办?你要怎么救她,需要我们帮忙吗?”
陈九卿看出纥骨颜的异样的情绪,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听罢,纥骨颜眨了下眼,他以为方才大家刻意避开此事是因为生气,又碍于大家是相处很久的同伴所以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斩妖除魔是修士的使命,妖在他们眼里不仅是异类,还是天生恶性的敌人。
“在没拿到苍玉之前,我暂时不会行动,毕竟有求于他们,不能因为此事坏了表面和气。”
陈九卿:“既然你有打算,我也不便多说,但也不要有什么顾虑,只要你想现在行动,我们随时都在。”
停顿片刻,纥骨颜还是将事情原委说了出来:“她叫白小芷,是无穷境青轲族首领之女,我前段时间去北境时迷了路——”
“什么?!!去哪?!”
气氛突然高涨起来,
关书珏指了指北方,惊得下巴要掉下来,“北境?就是那边的北境?”
北境,就是东虞的禁地,今日去不明夜市的路上还在讨论这样的禁地一般人都不可能活着出来,没想到纥骨颜竟然能像谈论今日的太阳一样轻松。
这个地方是什么很容易进去的地方吗?
纥骨颜摇摇头继续说:“当时幸亏青轲首领带路,才活着出来,不然恐怕我现在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与你们同行。”
陈九卿想起喝酒那晚纥骨颜曾跟他说过的话:“所以,你当时说帮一位朋友找女儿,那个朋友便是他。”
纥骨颜略有歉意:“我当时没与你们明说,不是有意隐瞒,而是不知道你们是否介意我所救的是雪妖。”
“不介意。”
纥骨颜没想到这三个字能同时几个人说出。
陈九卿:“你若想救,就算不告诉理由,我也愿意助你。”
这些时日的相处,再清楚不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只要是想救的,必然不会去阻拦。
陈晏上前拍拍纥骨颜的肩膀,想让他不要乱想,解释说:“在山上时,我们确实认知偏颇,秀才阅兵书,认为手中宝器斩的一定是妖,除的也必定是魔。可真相往往很复杂。”
其实,准确来说,是善恶尤为复杂。
上士得道于三军,中士得道于都市,下士得道于山林。修仙未必隐世,当做入世仙,这是他们此番下山感触最深的话。
在亲眼目睹亓官雪死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变,让他们的心性也随之有了很大的变化。
世人都说妖绝非善类,但谁能想到,献祭少女的仓伏其实只是想将她们救出火海,他大张旗鼓“作恶”也只是为了让人望而生畏,让子母界少一些弃婴塔。
嗬,说来好笑,弃婴塔正是这群逐善之人所造。
对了,还有一个笑话,修仙世家亓官氏千百年来只出过一个丑闻——大公子丌官岄堕魔弑姐,罪恶滔天,为天地所不容。
纥骨颜心口的情绪涌上来让他喉咙一僵,
万分情绪汇聚而来,他只会越发心疼面前这几人前世的结局。
他们也是这样相信前世的黎姳么?他们对同伴深信不疑,却被辜负信任。
随后,他将情绪咽下,只说了一句:“多谢。”
而此时的黎姳注意到纥骨颜投射过来的注意,目光里充满了恶意。
她一头雾水,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没空搭理。
她的关注点在北宫,
方才还在聊后天谁去拿牌号,此人被赋予了重任,需要特地早起独自一人前去,陈九卿作为队伍的大师兄习惯了挺身而出便准备自己去一趟。
但黎姳想去。
从楼管家口中得知夜游神在北宫出没,而夜游神来自如双派,只不过早已收入慕氏门下,而在此之前,如双派经历了一个很大的变故,从中分裂成一个小门派,而这门派便是枕山栖谷。
她此番只不过想确认一下,她需要确认当年的蓝氏灭族案,如双派是否参与其中。
关书珏被袁满这一吓,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眼珠咕噜一转,计上心来,她掏出一个骰子来:“这简单,投到谁谁去呗。”
韶音:“我们没可没说不想去。”
“但有些人不想去,可不能由着他每次都这样。”关书珏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袁满。
袁满立刻反驳:“骰子只有六面,我们有七个人!”
“颜哥明日要同三手大夫去寻雪妖,不参与。”关书珏早有准备,“正好六人。”
见大家都没吭声,便默认都答应了。
关书珏开始给大家指定号数,最后到袁满,“你……6号。”
然后关书珏将骰子放入杯子里用杯盖盖上,非常自然的摇了几下,这几个动作,仿佛让大家身处赌场,下意识以为她会脱口而出“买定离手”这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