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许景澧仍在沉默,他继续逼近,凉薄的眼逐渐有了情绪:“哪怕是她想用全城人的命修炼魔功,你也像他们一样眼瞎心盲,充耳不闻?”
片刻,许景澧抬手将他推开,将横在他面前的剑一收,“你可太抬举我,你是觉得我凭着手里这把剑,能杀了她不成?”
“有我,我可以帮你。”
韩惊竹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似乎很真挚。
黄衣少年撩起眼皮,他漫不经心地转着,嘴角噙着笑:“当时也是这么跟孙虎说的么?”
韩惊竹眉眼一扬,摇摇头,“看来还是不信我。”
“那再换一个。”
“你相信命吗?”
许景澧眉头一皱,
韩惊竹从头到脚指了指许景澧,意味深长道:“你难道不觉得自从见到她之后,你身上有了很多变化。”
“比如……你的运气没那么好了,又比如,你对剑意的悟性也没之前快,再比如——”
许景澧脸色一沉,直接打断对方:“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方却不依不饶,没有半分停下来的意思:“你听过伴星么?”
“双星错生,主星掩食,伴星落。”
少年闻言,眼睛再次睁大,
见状,韩惊竹笑道:“许兄平日里对这天象研究不少,应该能懂在下在说什么吧。”
少年眉头皱的更深,星野破空而出,直指对方,“抱歉,我听不懂,你到底是谁?”
对方立刻后退几步,见星野直直地插在脚边,笑得更古怪:“我?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保证,她若是不死,死的便就是你。”
“你可以选择相信我,我绝对可以帮你。”
“哦?是么。”许景澧缓步上前,靴尖看似随意地在地面划了几下,一道淡金色阵法悄然亮起,
韩惊竹被牵制住,他眯眼看向脚下若隐若现的符纸,韩惊竹脸色骤变,试图后退却发现自己已被阵法困住。
许景澧故意将他逼到这个早已埋伏好的法阵,再用入阵人的血祭出,将他完全牵制。
许景澧一改方才脸色,嘲讽地笑道:“所以,你兜兜转转绕这么大个圈子,还是为了这点儿破事,喂,你想杀便杀,我人给你请过来了,有仇恨当场算嘛。”
随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庭院下正倚在红漆木柱旁的女子正是黎姳,暗处的陈九卿几人的身影也逐渐清晰。
“你觉得我是信我有星官命还是信我是你爹?”
“你这么会看星象,可有算到你今日会有这一劫?”
见对方没理会自己的讥讽,许景澧自觉没趣,又说:“韩兄,现在能说说实话了吗?”
其实,陈九卿几人是跟着韩惊竹才找到方府的位置,昨日他独自在赤鸟街游荡,正好让许景澧碰见,之后大家便相出这一招引蛇出洞。
这个法阵只能说真话,他们有意为之,目的显而易见,就是想从韩惊竹口中听到些有用的东西。
韩惊竹笑意更深,他反而不急不慢,“想问什么便问吧。”
“少泽山上是你做的手脚吧。”
“是。”
“薛峰、孙虎他们都出自你手?”
韩惊竹摇头,“假借魔教之手而已,不过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若说这些没有魔教插手,我还真不能这么顺利。”
黎姳抓住关键: “所以薛峰之死与你有关,他身上的狂诀是谁下的?”
“无可奉告。”韩惊竹微微一笑,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最后伸个懒腰堂而皇之地走出法阵。
见到眼前此景,众人惊愕。
原来,韩惊竹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法阵牵制过,这些话只是他愿意说出口罢了。
大家见状,准备上前抓人,但就在此时,方府下人刚好赶到,朝众人躬了一身,警告道:“诸位,此地不能打斗,还望见谅。”
也就是说,若再打下去,他们甚至是今日刚入府的难民都要被赶出去。
在这样危急的环境下,方府是最忌内乱的,若是因为这些人走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地步,大家的命都要搭进去,为了方府和方家人的命,大家必须在同一屋檐下和睦相处,不然纵使是许景澧也不行。
……
韩惊竹嘴角挂着笑,眼中却没什么笑意,许是还未从方才之事走出来,待快要穿过竹林时才看见竹下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他脚步顿了顿,见纥骨颜朝他这边看过来,便颔首打了照面,遂准备离开。
“刚过无生境一阶修士是如何突破重围来到此地?”
“早就弃在少泽山的魔核为何又出现在了安山村?”
质问声明明没有多大,却仿佛能将韩惊竹整个人穿透。
“还有……”纥骨颜边说着,缓缓站起身走向他,“仲生。”
“为何要害有惊,我需要你的解释。”
韩惊竹闻言一愣,他在确定对方是在同自己说话后,更是讶异,“解释什么?纥骨兄,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纥骨颜冷眼看他,再次说:“我需要解释。”
韩惊竹像看一个疯子般,“仲生是谁?我和他很像么?”
“眉眼像。”
韩惊竹无奈笑出声,面上却有些恼了:“韩某自认为长得并非惊为天人,世间长得像的人不少,怎么能这般胡乱认人,随意戏耍。”
谁曾想纥骨颜却说:“我就是知道。”
短短几个字让持扇青年反应不过来。
只见纥骨颜步步逼近,从上到下打量:“仲生很爱干净,他所经之处不愿有半分尘土,靴子勤换常年雪白干净,走路时脚步也比旁人轻很多,思考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拖住右手肘;手中扇柄会有一个凹槽,是他做扇时有意设计,因为他收扇擒柄时会有一个磨敲指腹的习惯,凹槽下设有机关,机关一开,藏在扇骨的银针便顷刻飞出,不易察觉。”
说到这,对方便沉默了。
这些都能完全对上,纥骨颜将良时的小动作悉数记下,远不止他现在说出口的这些。
他继续说:“还有,他不喜欢鱼,有次长寂将炸好的鱼肉给他吃,待他吃进肚子才知,后来上吐下泻了一整日——”
“纥骨兄,在下没心思听你念旧,纵使你与人有怨,与我何干呢?”纥骨颜的话被刻意打断,韩惊竹不近人情的话略有薄怒。
“鸣玉呢?”
纥骨颜不依不饶,这三个字让对方再次噤声。
“除了他还会有谁知道这块玉。”
对他有护心之效。
“我想不出还有谁……知道我这半颗心的秘密。”
“良仲生……”
“你能给我个解释么?”
纥骨颜从未想过有一日能生出一种想见又不想见他的矛盾,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只是在对方一遍又一遍的狡辩中更加笃定良时的存在。
韩惊竹转身就走,下一刻一柄剑在空中破开不同位点,将他固在原地,随着剑鸣铮铮,冷冽剑光斜冲而置,再眨眼剑锋早已抵在脖颈。
此剑招名为斗转星移。
韩惊竹垂眸,视线与剑锋交错,“用我教你的招数拦我。”
纥骨颜又走近几步,神色万分平静,说着可怕的话:“嗯,就用这个杀你。”
“好。”说罢,韩惊竹闭上眼睛,欣然接受沉渊剑剑气的逼迫,纥骨颜上前迅速握紧手柄,抬手愤然一挥,
嘣——!
刀锋悬于鼻尖分毫,方才霸道强悍的剑气随着停在半空的手变得柔软似水,连绵不绝。
纥骨颜发红的眼睛瞪着对方,身体像是不受理智控制一般,停在了命害处。
他纵声一叫,视线瞬间模糊,“为何要害有惊?为何骗我?!”
颤抖的声音,与韩惊竹异常平静地表情形成对比,韩惊竹淡定开口:“他该死了。”
“有惊本就不该出世,是你从中掺了一脚,便以为这就是转机么?”
御金山山脚下那个妇人本该难产而死,一尸两命,有惊在那时候就该死了。是纥骨颜提前预知劫难,及时叫来产婆接生,才保下胎儿。
有惊是纥骨颜自重生后救下的第一条性命。
纥骨颜神情一震,双眼不可置信。
重生一事竟然不止他一人知道……
韩惊竹:“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无上厌上一世的死和你有莫大关系。”
他见到纥骨颜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嘲弄轻笑:“她没了魔骨,身心耗尽,最后是被仙门一刀一刀凌迟而死,血肉被刮干净,湿淋淋的骸骨就挂在——”
纥骨颜剑势一转,在他肩上划了一道,韩惊竹顿觉刺痛袭来,浑身一颤。
他狰狞笑着,继续说:“魔骨被仙门拿去打磨成弯弓,箭矢最后就落在她爹身上,一剑穿喉——”
“砰——!”
还未说完,他整个人被纥骨颜踹到了对面石壁,猛吐大口血沫,强大的剑气死死压住他的胸口,几乎要窒息而死。
韩惊竹眼中逐渐兴奋,他艰难呼吸:“这些可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很难受么?”
纥骨颜长睫颤抖,韩惊竹说得没错,前世就是他亲手挖出黎姳的魔骨,只不过没想到的是,黎姳最后会是这个结局。
不对,不会的,韩惊竹一定是在骗他,黎姳不是向来都会谋定而后生——
会么?若是她真的会,千栗山上她又怎么差点死在那里,前世他又怎么会有机会从她身体里挖出魔骨呢……
韩惊竹再次大笑,“纥骨颜,你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