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奚不知何时出现在路口，斜倚着柱子，一双桃花眼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笑得意味深长。
黎姳稳住身形，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面色如常，“木盒有带在身上吗？”
纥骨颜垂下眼，摇了摇头。
黎姳便转向桑奚：“你可有查到什么？”
“还在查。”桑奚走近两步，“你们呢？”
黎姳：“有一个可疑的人，我还需要再去核实一下。”
桑奚点点头，忽然侧身朝纥骨颜凑近，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黎姳听见：“今日阿姳还没亲我呢。”
话音刚落，黎姳一巴掌就拍了过去。
桑奚大笑，笑声在宽敞道路上回荡。
纥骨颜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其实桑奚早就发现他们互换身体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桑奚笑够了，直起身看他：“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就怀疑了，阿姳可从不会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叫你什么？”
桑奚没答。其实叫秃鸟。
纥骨颜脸一黑：“那日你故意耍我？”
黎姳皱眉：“什么？”
桑奚笑得更大声了：“没什么，就是再见好友，跟他开了个玩笑。”
纥骨颜脸色变得很难看。
昨日夜宴后，桑奚看见他和黎姳的交流，便猜出一二，也是那之后，他找到黎姳，互换身体一事才被他察觉，过后二人顺便又梳理了一下宴会上的重重细节和疑点。
黎姳还想追问，却被纥骨颜一把拉住手腕，拽着就走。
桑奚在后面追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夸张的意味：“喂！把手松开！”
回到殿内，黎姳挣开他的手，揉着手腕，语气淡淡：“你以后注意些，别在秃——桑奚面前这样，免得误会。”
纥骨颜转过身看她：“那我呢？”
黎姳抬眼：“什么？”
“你就不怕我误会？”
黎姳沉默了一瞬，移开目光：“你误会什么？他是我未婚夫，自然不想让他难堪。”
纥骨颜盯着她的侧脸，“那你喜欢他？”
黎姳扬了扬下巴，随口答：“嗯。”
“可你方才同魔王说关于羽族联姻的那些话，不像是因为喜欢他说出来的。”
黎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你还问？羽族重利，怎么可能因为谈感情就同意联姻？他那副深情的鬼样子，不过是因为与我有利益牵扯才装给外人看的，你不会也被他几句花言巧语给蒙蔽了？”
怎么可能，他怎会，只不过是他怕她被蒙蔽罢了。
纥骨颜从乾坤袋拿出木盒，他深吸一口气，坦诚道：“我其实想跟你说句实话，木盒我一直随身带着，对你说了谎，抱歉。”
黎姳的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你什么意思？”
纥骨颜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他心里油然而生的那些龃龉，让他不太像个正常人。
“我只想求你别将木盒交与旁人。”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他能办的事情，我也能。”
黎姳刚要开口：“你——”
“这里面是木剑，对吧？”他打断她。
黎姳顿住：“你打开看了？”
“不曾。”
“莲儿她们告诉你的？”
“我成日里顶着你的身份出入，难免会听见。”他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做法虽不光彩，我也是无心，但我很庆幸能知道这件事。”
庆幸？
黎姳皱起眉：“你可别多想，我留着它是为了——”
纥骨颜：“你是想确认你体内是不是少了一缕魂魄。”
“你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荡了灵府，与此同时察觉到自己灵府内设下的护身，便回想起东虞时你身陷五行阵的局面。之后便有了和我一样的疑虑，这个护身会在五魂嵌入阵中时，打断法阵契机，将陷阵人即刻抽离出来。所以按理来说，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受到五行阵的伤害。”
他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可万万没想到，灵府的保护没有在最后一刻启动，这也意味着，五魂根本没有集齐。”
“你通过木剑发现上面钩形符确实被激活了五次，每一次都成功勾出了某种东西，但关键问题是被勾出的东西，到底一缕完整的魂魄，还是残片？”
“昨日我将自己的元力注入钩形符，尝试模拟它的运作，结果发现，符文在勾出东西时，会留下一种特殊的法力痕迹，而这种痕迹，我记得当时在你身上只有四道，如果是完整的，应该有五道。”
所以说，黎姳身上最后一道应当是残片，因为残片是不会留下痕迹的，
“在五行阵中被抽取的魂魄会自动归于相应方位，我通过方位发现残片在火位。”
黎姳稍怔。
纥骨颜：“你缺少的是一缕神魂。”
在五魂分魄的体系中，神魂主火，这是人连结天道的桥梁，它掌管的是超越逻辑的灵感、天理以及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在五魂结构中，它是最高频的振动，负责人的灵性觉醒和对真理的追求。
黎姳的神魂有残缺，所以钩形符无法完整地将她的魂魄勾出，纥骨颜当时在她灵府设下的保护才会没有作用。
“你怎会少了一缕神魂？”他问。
黎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关于神魔井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一些，我被拖入神魔井是因为修炼命符遭到了反噬，而那一日，我已经通过命符欲有飞升之势。”
“但也就短暂一刻，降下天罚，身受重创。”
“所以我觉得修炼命符的失败，可能与我少了魂魄有很大的关系。”
纥骨颜皱眉，一面凄然的看着她的眉眼：“那若真这么说，你往后会走得更艰难。”
男子眼底眸光摇曳轻颤，却不说话。
女子往前一步，“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去哪，我便去哪，你要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抓着男子的衣袖，眼中似有祈求垂怜之意，“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利用我，就当……”
“我是赎罪的。”
“只求你不要将它送给旁人。”
黎姳睁大的眼睛微微一眯，“谁说我要送人？”
她轻咳一声，“我留着它只有两个原因，一呢便是方才说的，二便是我这人忘性大，当然得时时刻刻记得，当时你是如何拿着这个东西欺骗我的。”
纥骨颜喉结滚动，欲言又止，“嗯。”
黎姳语气里像是在跟谁较劲，“而且本就是你的错，赎罪是应该的，你就要如实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若是早些报来，说不定还能赏你颗糖吃。”
“嗯，我的错，下次我会注意。”
“诶……”黎姳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忽然笑了一下：“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移开眼，“你没机会了。”
纥骨颜沉默一会：“嗯。”
黎姳的动作顿了顿，嗯是什么意思？
“只有狗才只知道点头。”
纥骨颜点头。
黎姳波澜不惊的眼，再次微微睁大。
点头什么意思？？？
黎姳见这人今日这么听话，刚好有一件事有求于他，她扫了眼手中木剑，
“从明日起，你继续教我炼气化元，如何？”
黎姳需要元力进一步修骨铸符，纥骨颜这具身体对元力的接受程度更高，她恰巧可以利用这一点，更快的感悟昆仑心法。
纥骨颜不假思索：“嗯。”
随后他抬眸，突然说：“洛丙今日在藏书阁当值，要去吗？”
话题转变的太快，让黎姳险些没反应过来，她的目光僵硬地下移，快速转身提步出门，“当然要去，得快些跟他解释一下一善春的事情，不然晚了又说不清。”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少主！有小偷！被我抓了个正着！”
柴殷的声音响彻院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出去。
院子里，桃夭夭被柴殷扣在地上，挣扎不得，满脸通红。
纥骨颜皱眉：“你来做什么？”
桃夭夭见他出来，脸更红了，别过头去不说话。
“你不说，我可就公事公办了。”
桃夭夭咬咬牙，终于开口：“听说你这里有白鸽草，有没有？有的话给我！”
黎姳最近喝的药里就需要配这种药，所以紫蓉儿就多备了一些在殿内。
紫莲儿插嘴：“什么态度？有也不给你！还翻墙进来当小偷，反了天了！”
桃夭夭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只要一点点！给了我就走！”
黎姳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凭什么给你？”
紫蓉儿附和：“对啊，凭什么给你？之前闯的那些祸，你起码也得跪个三天三夜吧？一点求人办事的态度都没有。”
桃夭夭眼眶红了，却硬撑着：“不想给就算了！要我下跪，绝不可能！”
黎姳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忽然问：“你要拿去做什么？”
桃夭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她起身，抹了一把泪，跑了出去。
“少主——”紫莲儿刚张开的嘴又急忙闭上，随后她的视线悄然地转到纥骨颜身上，“这孩子骄纵惯了！要不要——”
纥骨颜看了一眼黎姳，随后抬手打断，“不必追了，我们要去藏书阁一趟，你们忙你们的。”
……
藏书阁，
洛丙：“呦，来贵客了。”
纥骨颜抱着一摞书过来，放置最近的桌面，“还书。”
洛丙踱过来，挑起眉梢，颇有些意外：“我还想说，这几本怕是回不来了，没想到主公这次是发了慈悲心。”
黎姳闻言笑了笑：“你这是拐着弯的骂我们主公啊。”
洛丙：“不敢，只是之前吃过几次亏，说道两句发发牢骚而已，主公应该不介意吧。”
他这话说得油滑，眼睛却已经从那摞书上移开，在纥骨颜和黎姳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他是魔域的老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两人今日联袂而来，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还书的。
“今日特地来，应该也不止是为了还书吧？”他慢悠悠地坐到桌后，把书一本本码好，“想必是有事。”
纥骨颜：“确实如此。”
洛丙：“那主公还是另请高人吧，我怕下一个被抓进牢里的便是我了。”
黎姳：“看来一善春的事情你听说了，那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
“主公方才已经找过主君，今日一善春便会放出来，没什么大碍。”
洛丙：“真的？”
纥骨颜语气笃定：“还有假？”
黎姳似笑非笑地看着洛丙：“我们这次请教你的事情可不简单，是个难得一见的稀奇事，难道你不感兴趣吗？”
仅仅沉默了一瞬，她说着，作势要走：“既然洛阁主不感兴趣，那就算了——”
“诶，谁说我不感兴趣？”
洛丙指了指桌上的书，狐疑起来：“难不成是跟这摞书里的东西有关？”
纥骨颜微微侧头，看了黎姳一眼，黎姳冲他扬了扬下巴，
随后他颔首冲洛丙说：“还请借一步说话。”
洛丙刚准备移步，却见黎姳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悄咪咪提醒：“先生老头，话可说在前头，这次上的贼船不小，是笔大生意，一旦上来了，倒时候别哭爹喊娘嚷嚷着要退出啊。”
洛丙眸光稍稍转动，似乎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待到了里间，确定四下无人后，黎姳将她和纥骨颜互换身体的事情告诉了洛丙。
洛丙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难怪，上次见到你——”他指着纥骨颜，又转向黎姳，“——那么奇怪！我还以为是中了什么邪术，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这么说来，一切都能说通了。”
“所以你们找我，是想找换回去的法子？”
“是。”纥骨颜说。
洛丙神情稍稍有些变化，他沉吟片刻，“那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们，”
“没有。”
黎姳皱眉：“没有？”
“诶，老头，能有你不知道的事？怎么可能没有？”
“你就是不想趟这趟浑水。”
洛丙被她说得急了，无可奈何道：“古往今来，哪里会出现你们这样的事情？双魂交换，简直就是离谱，我阅览正史上千年，九州，乃至整个南崇部州，都没有记载过真的发生过这种事。”
他越说越激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你看，这是九州异闻录，上卷记仙，下卷记妖，中卷记人，但凡有记载的异事，都在这里了，有魂魄离体、借尸还魂和梦中游历的，就没有你们这种，两个人互换了身体的！”
黎姳指向纥骨颜，目光又落向方才那摞书的方向，“可他怎么能找到呢？这些不都有记载吗？”
洛丙一时语塞，“那是记载，只是理论，而且理论也有可能有误啊。”
黎姳不为所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你说南崇部州没有，那别的地方呢？正史没有记载，那野史呢？小道消息呢？老头，你藏书阁里那么多书，总不会都是正史吧？”
洛丙张了张嘴，像是要反驳，却又停住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捻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黎姳也不催他，就那么托着腮等。纥骨颜坐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洛丙。
藏书阁霎时安静下来，
须臾，洛丙忽然咂咂嘴，捻胡须的手停了。
他眼神微眯，“你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印象，是关于野史的，好像……是什么名字的册子来着？”
他站起身，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径直走出门，去了东角最里面那排书架，没多久，他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他吹了吹上面的灰，翻了几页，“找到了。”
“《与珍书》。”
他回屋关上门，把册子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给他们两人看：“这上面说，有一种镜子，叫异世镜，它能连通此界与另一界，所谓‘异世’，就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世界，异世之人，便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这上面写，异世之人来到我们这里，大多是通过这面镜子，他们的魂魄会进入某个人的身体里，短暂地成为那个人，与你们的情况，倒是有几分相似。”
黎姳把册子拿起来，仔细看那段文字，上面写道：异世镜通两界，镜中有元，名曰“镜元”，此物有纠正形神错位、形体崩坏之效，异世之人借镜而来，魂魄暂寄于他人躯壳之中，待再次启动镜元之力，便回归本界。
她又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纥骨颜在旁看了半晌，“这上面说……异世镜只有异世人才知道在哪里？”
洛丙点头：“异世人百年难得一见，这上面记载了几种找到他们的法子，他们好像有几个暗语，在哪里有写来着……”
说着，便拿过册子开始翻找，没多久，就找到了，“这里说，异世之人，言语间多带怪癖，若遇其人，试以‘天王盖地虎’应之，”
黎姳眼睛微眯：“天王盖地虎……”
随后自然而然脱口一句：“宝塔镇河妖？”
听罢，洛丙愣愣点了点头。
他惊讶地问：“你方才看见了？”
黎姳摇摇头，认真说：“你继续。”
洛丙：“或问‘奇变偶不变’”
黎姳：“符号……看象限？”
洛丙张了张嘴，“主公，你怎会知道这些？”
黎姳：“以前小时候听人提到过，觉得有意思就记下了。”
洛丙：“难不成之前主公真的遇到过异世人，也就是说异世人真的存在。”
这是她小时候从元璟那里听到的，真正该询问的人是他。
黎姳又往下看，册子上还写了另一种方法：直接通过天象寻找异世镜，异世镜出现时，需月圆之夜，天空有异象，星辰倒转，极光漫天，镜元在这些异象中才会被激活，才能打通两界通道。
后面的文字简要描写了镜子的外观和特别之处。
黎姳把册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是说，我和他这种情况，跟这个异世人有关？”
洛丙摇头：“我不是说一定有关，我只是说，正史上确实没有记载你们这种情况，但野史里……有这么个说法。”
“不过这册子上收录的这篇记载，署名也是佚名，不知是谁写的，是真是假，我也说不准。”
黎姳站起身，冲纥骨颜扬了扬下巴：“走了。”
两人还没出门，洛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主公。”
黎姳停步，
洛丙坐在那堆书后面，手里翻着那本刚还回来的册子，头也不抬：“要是真找到了那什么异世镜……小心些，镜元这东西，书上写得神乎其神，可没人真见过，万一出了岔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黎姳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知道了。”
两人下楼，走出藏书阁。
……
出来后，外面的天色比进来时暗了些，
“关于异世镜你有什么想法？”黎姳边走边问。
纥骨颜走在她身侧，“若是单纯找人，那是大海捞针。这世间奇怪的镜子也不少，但与方才记载中完全吻合的肯定不多。我们可以通过这个线索找镜子，说不定能省不少力气。”
黎姳点了点头。
“但就是不知这个记载到底是否属实。”纥骨颜补充道。
黎姳忽然问：“你还记得之前我同你下过的五子棋么？”
“记得，你说那是一位来自未来的人传授的。”
他突然抬眼：“你当时口中的‘未来人’，莫不就是异世人？”
黎姳：“很有可能。”
“我说那是故人教我的。那个故人便是元璟，我的兄长，他不仅教我五子棋，方才那几个暗语，也是从他那儿学来的。”
纥骨颜若有所思：“所以……”
黎姳：“所以他之前可能见过异世人，而且关系匪浅。”
“这段记载，十有八九是真的，而且很有可能，便是我兄长所写。”
黎姳忽然停住脚步。
远处一处院落传来喧哗，声音嘈杂，隔了老远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