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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火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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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毛大人!你快让她下来!我要死在这了。”

“一抱走她就哭,非要赖在你身上,我们也是没办法,你受受累,就当减肥了。”

“祖宗!我的小祖宗!那是我的发带,可不兴吃!!!”

纥骨颜循声望去,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三叹院附近。

黎姳似乎是有意来此,他跟着她一道进了大门,刚踏进去,便见袁满披头散发,摔了个狗吃屎。

袁满苦兮兮地将嘴里的沙土吐出来,模糊的视线里赫然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黎姐,颜哥!”

“我也真是活到头了,竟然出现幻觉了。”

幸好陈阿鹤眼疾手快,把挂在袁满脖子上的小弥声接住,免了她落地同袁满一起摔进土里。丌官岄忙将袁满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尘。

黎姳和纥骨颜默契蹲下,看见袁满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忍不住笑出声。

黎姳伸手掐他的脸颊,发现脸上的肉少了许多,哪里需要减肥,“诶,你仔细看清楚,我们可是真人。”

袁满愣了片刻,圆溜溜的眼珠子在纥骨颜和黎姳二人之间来回转悠。

正待出神之际,一阵婴儿啼哭又席卷而来,陈阿鹤抱着小弥声过来,几乎要把婴儿放到袁满脸上,无可奈何道:“你看,她又哭了,真是奇了怪,今日一离开你就哭。”

听着婴儿几乎震破耳膜嚎叫,袁满苦逼的表情逐渐崩溃,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哇哇大哭起来,声音越提越高,几乎盖过了婴儿啼哭。

没多久,婴儿停了。

她粉嫩的脸颊上挂着两行泪,呆呆地看着嚎啕大哭的袁满。然后伸出手,虚虚地触摸袁满脸上的擦伤。

丌官岄见状,立刻对江弥声说:“不要折腾叔叔了好吗?他很累了,我们自己玩好不好。”

说完,陈阿鹤默默将婴儿抱离,去了里屋。

袁满也停了下来,抽泣了几声。

丌官岄浅浅一笑,“还是你有办法。”随后他将袁满拉到一旁的凉亭,给他重新束发。

“许是第一次见你,她太喜欢你了,才会这般激动,平日里她很乖的。”

“你们怎么会在这?”

话锋一转,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纥骨颜和黎姳,露出疑惑的目光。

纥骨颜:“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袁满急道:“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黎姐在这里我能理解,这是她家。”

他指向黎姳,“你在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黎姳撩了撩眼皮:“想她了。”

“???”

袁满惊讶的捂住嘴,“你们——你——”

他狐疑地打量着两人,“不对啊,半年前我还听说你们在昆仑打了一架,看样子,应该是其中误会已经解开了吧。”

纥骨颜不接他的话,反问道:“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袁满挠了挠头,“就那样呗,陈晏师兄暂代大师兄的位置管理小峰脉,我做个帮手,不过真的很闲,我已经想好了,等攒够钱,去山下开个甜水铺子,空闲的时间就去赚钱!”

“而且,方才白毛大人都跟我说了,这里不是很安全,常出意外,若是哪天想把冰棒送过来,便交给我,我开铺子养她。”

黎姳挑眉:“你?能行么?你如今束发都搞不定,小孩也搞不定,还想一个人养她?”

袁满拍拍胸脯,“一回生二回熟,怎么不行?而且,我相信我可以!”

纥骨颜:“厉害。”

黎姳从袖中取出那只小木马,放在桌面上给丌官岄看。

丌官岄看了一眼纥骨颜,

“主公这是何意?”

黎姳:“这东西不是她的。”

丌官岄若有所思:“哦,那还真巧,这是我在路上捡到的,看见上面刻的字与主公有异曲同工之妙,便想着是主公的物件。”

“既然不是主公的那便是旁人落下的,我记得是在侯琴流水的一颗柳树下发现的,也不知这失主是谁。”

侯琴流水是宿吾的一处庭院。

黎姳看着那只木马,想起昨日宿吾出现在北屋翻找东西的模样,

随后转身离开。

……

临近太阳落山时,黎姳和纥骨颜才动身前往姑娘山。

天空的异象越发明显了。那轮假太阳西斜得极不自然,边缘的颤动越来越剧烈,粉色的天幕上裂纹密布,像是随时会碎裂开来。

黎姳心里记挂着火干的事,火干除了需要元力支撑,最重要的还有一个御梵轮。御梵轮控制着火干按照太阳的移动速度东升西落,而□□需要埋在火源充足的地方,姑娘山作为魔域最大的火山,是放置□□的绝佳位置。

她今日就是想来看看,御梵轮的完好程度。

刚上山没多久,就碰到了红尘宗的人。

青阳若满脸焦急,见到他们如同见到救星:“你们看见夭夭了吗?她跑到这火山找什么白鸽草,天都黑了还没回来!我找了一路都没找到……”

黎姳心下一动,想起下午那丫头反常的举动,就觉得奇怪。

她心急火干的事,但看见青阳若实在担心,也不好拒绝她寻人的请求,

过后,两路人便分头行动。

黎姳直奔御梵轮的位置,她打开御梵轮的外层结界,蹲下身仔细查看,御梵轮表面完好,但轮盘缝隙里,却有一些泛着银光的砂土。

元沙。

这种砂土只有九州极寒之地才会有,会克制御梵轮的火力,如果元沙铺满□□,就意味着火干将不再正常运转,后果不堪设想。

黎姳捻起一点砂土,眉头紧锁。

是谁做的?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出口处看见的黑衣人。

“滚开啊!”

一声急促软糯的哭喊从不远处传来。

黎姳循声而去,只见纥骨颜正从一只硕大的火石鸡嘴里救下桃夭夭,那丫头浑身狼狈,却死死抱着怀里几条小蛇不撒手。

那蛇看着眼熟,约莫是月未沉养的那几条。

火石鸡被纥骨颜逼退,仍不甘心地围着转,显然是盯上了桃夭夭怀里的蛇。

黎姳走过去,看着惊魂未定的桃夭夭:“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纥骨颜在一旁补充:“你不知道你青阳姑姑很担心你?”

桃夭夭看见他们,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怒道:“都怪你!要不是你不给我白鸽草,我能上这里?天黑了都找不着路!如果我有个好歹,我哥我姑姑都不会放过你!”

黎姳二话不说,拎起她往旁边一棵矮树上一挂。

桃夭夭双脚离地,吓得花容失色:“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黎姳慢悠悠拍了拍手:“行,那我就看看他们怎么不放过我。”她抬眼看她,“这里啊,有一种专门吃人肾脏的食人鸟,用嘴把肚子剖开——”

“你放我下来!”桃夭夭带着哭腔吼道,“你到底要干嘛!”

纥骨颜在一旁抱臂:“跟我道歉。”

桃夭夭咬着唇,憋屈地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跟我好好说话。”

“好!”桃夭夭眼眶红红的,“对不起……行了吧!”

黎姳将她放下后,问:“你找到白鸽草了吗?”

桃夭夭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哪有那么好找……”

纥骨颜:“那如果我们答应给你,但你必须把其中缘由给我讲清楚。”

桃夭夭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未沉姐的小蛇都得了红斑病,需要白鸽草治疗,但是药堂被人封了,连青阳姑姑都没办法,我哥又病倒了……我实在没办法,才找你的。”

纥骨颜问:“她的蛇怎么在你这?”

桃夭夭声音低下去:“她在牢里受了刑,也不肯疗伤,怕小蛇跟着她受罪,才托给我的。”

“月未沉因为何事被关进去的?”

“我也不知道。”桃夭夭摇头,“这么多年,我从小到大,从来没见我哥发那么大的火,我去求他,他就是不肯放她出来。”

她低头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小蛇,哽咽道:“这些小蛇对她很重要,比命还重要,你可能不知道,在未沉姐被我哥救下来之前,她收养了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那天她出去觅食,回来的时候看见村子被歹徒抢劫一空,弟弟和妹妹都被他们折辱致死,他们将村子里的所有蛇都拿去卖了钱。”

她抬起头,双眼泛红:“你知道那些歹徒是谁吗?就是万鬼谷里的那群恶霸。”

“之后未沉姐用了禁术将她弟弟妹妹的灵魂放进了这三条小蛇的身体里。”

“所以,对她来说这些小蛇是她的亲人。”

桃夭夭顿了顿,看向纥骨颜:“我知道虽然平时她总是跟你作对,但是这份情义……你也很感动对吗?”

二人一听皆是一惊,

月未沉和万鬼谷有仇,也就是说,她当时在淮安,是有目的的杀人,她是想借那次宿吾交给她的任务,杀掉万鬼谷的仇人。

黎姳在一旁冷冷开口:“并没有。”

桃夭夭白了她一眼:“谁问你了。”又看向纥骨颜,“你要是救了他们,我以后就少说你几句,怎么样?而且未沉姐也会感激你的。”

纥骨颜半眯着眼,也不回答。

他至今记得,月未沉是杀害有惊的凶手,但他没想到今日从桃夭夭嘴里说出来她之前的过往,加上良时从中作梗,便生出一丝疑虑。

月未沉对她领养的孩子都有这般情义,那怎会对年少的有惊痛下杀手?除非……

她早就没了人性,又或者她不过是护短,对人命并不在意。

桃夭夭凑过来,有些不耐烦,“诶,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好不好,这些小蛇很可怜的。”

黎姳:“再吵,我们可就变卦了。”

桃夭夭忙捂嘴,不说话了。

……

三人一道下山,往魔宫方向走。

路上,几个仆从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飘进耳朵里。

“听说宿吾的病不是偶然,是修炼魔功走火入魔,遭了天谴……”

“这样的人,怎配做魔王继承人?”

桃夭夭脚步一顿,脸色骤变,她二话不说冲上去,照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就是几脚,踹得几人抱头鼠窜。

就在这时,青阳若的属下匆匆赶来,“药堂断了主公爷的药,现在人已经陷入昏迷!”

青阳若和桃夭夭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宿吾寝院跑。

黎姳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那轮火干越发不稳了,粉色的裂纹像是随时要裂开。

要变天了。

宿吾在魔宫的对手不少,她黎姳算是对他最没威胁的一个。

他最大的对手,是轩辕烈。

其父轩辕轲曾是魔王麾下“常胜将军”,战死于三百年前的“天壑之战”,轩辕烈继承父业,镇守魔域与天族交界处“金冠域”,手握二十万精锐边军,战功赫赫。

此人表面豪迈忠勇,实则城府极深,他对宿吾凭借义子身份掌控魔宫核心兵权极度不满,自认才是更合适的继承人。

最近,据黎姳所知,他干了两件事。

其一,以“边境异动需增援”为名,要求调拨宿吾直系的近卫军两万人前往金冠域协防,名为增援,实则分散宿吾兵力,沿途安插自己的人接管防务。

其二,联合魔宫中那些保守派老臣,联名上书魔王,称储君体弱恐损国本,提议由轩辕烈暂代宿吾执掌魔宫兵符,直至宿吾康复。

至于方才听到的那些修炼禁术遭反噬的谣言,想必也是出自他的手笔,在魔域民间散布,并暗示宿吾血脉不纯,难承大统。

封锁药堂,断绝宿吾的特效药物供应,使其病情恶化,这一招,黎姳也觉得是他的主意。

但奇怪的是,毒宗宗主那个老毒物,是出了名的厌恶轩辕烈,怎么可能伙同他去整治宿吾?

黎姳忽然想起,老毒物在整个魔宫关系最近的一个人,是阕宗宗主莽邢见笑。

而莽邢见笑这个人……

半年前,莽邢见笑还将赌注押在宿吾身上,如今转眼就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想不通。

想不通,那一定是知道的线索太少了。

黎姳转身,往阕宗的方向走去。

阕宗一处暗室,

周蘅芷把自己缩在墙角,她方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盏,粉色的裙裾浸透大半水渍,滚水烫了她的小腿,她却不敢出声哭。

屋内弥漫着刺鼻黏腻的花香,自从几日前被人掳进这座山城,她便夜夜闻见这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试图堵住口鼻。

门开了。

“又哭了。”

那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猛地抬头。

莽邢见笑就站在门口。

外面的光线透射过来,将他身上那袭玉髓薄纱罗映照出色泽。

五官妖艳,眉峰斜挑入鬓,鼻梁挺直,颊上几道青色脉纹蜿蜒而下,在颧骨处微微分叉,尾峰锐利如竹叶裁刃,光影晃动时,那些青纹仿佛在缓缓流淌。

但最令周蘅芷胆寒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着幽幽的绿光,像狼瞳,

“我问你,”莽邢见笑缓缓蹲下身来,他伸过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拈起周蘅芷被茶水濡湿的一缕鬓发,帮她别到耳后,“为什么又哭了。”

周蘅芷浑身发颤,她想别过脸去,但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却强迫她转过来,她发现自己甚至无法闭上眼。

“我……我想回家。”她说。

莽邢见笑的手指在她而后一停,微微偏了偏头,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周蘅芷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不是,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不认识什么姐姐,求求你……放我走——”

求饶的声音霎时停住,周蘅芷的下颌骨被他掐得咯吱作响,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嘴唇被迫张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瞳孔骤然放大。

他低下头,垂着眼睫,“再说一遍。”

待女子快要窒息时,他悻然收手,眼里满是看到对方惊恐模样的兴奋。

周蘅芷脸色涨红,大口喘息,“你这个疯子!我们周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莽邢见笑却不恼,委屈起来,“抱歉阿姐,我错了,弄疼你了,是我不好,我给你吹吹。”

他凑过去,却忽然停住,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什么。

“谁碰你了?”

周蘅芷紧闭嘴巴。

莽邢见笑:“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今天逃跑的事,我替你惩罚了那个送饭的人,现在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蒸熟了。”

听罢,周蘅芷猛地弯腰,吐了一地,难受地在地上打滚。

莽邢见笑用衣袖轻轻捂住口鼻,视线从她吐出来的东西移到她身上:“你说你不是她。”

“那你就留在这里,慢慢变成她。”

门关上后,屋内重新陷入昏暗,川花的甜香在空气中缓缓浮动,将人裹紧。

莽邢见笑刚出来没走几步,便看见一红一蓝站在院落中。

他脚步一顿,随即笑起来:“呦,稀客。主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纥骨颜被黎姳下了通灵诀,他只作为转达:“最近宿吾的事,你知道?”

莽邢见笑挑眉:“瞧您这话说得,我只是眼睛有些问题,耳朵可不聋,这事已经传遍魔宫了,我若是再不知道,岂不是脑子有问题?”

纥骨颜:“可你似乎好像对此并不在意,还是说早就知道此事?”

莽邢见笑:“您太抬举我,我就是一个臣子,人微言轻,势单力薄,哪掺和得进去这种事?”

纥骨颜:“臣不臣子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在魔宫向来都是人有多大胆便做多事,据我所知,这次阕宗主胆子不小。”

他话锋一转:“我也不想同你兜圈子。昨日你猜我在路上撞见了谁?”

“一个女人,她似乎并不属于魔域。”

莽邢见笑的笑容微微僵住。

纥骨颜:“那姑娘是周氏三房的独女吧?”

“长得和莽邢宗主入魔前收养你的那位姐姐,一模一样。”

莽邢见笑的脸色变了。

沉默半晌,纥骨颜瞬时抬头,并未开口说话,

黎姳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喂,纥骨颜,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怎么不继续说?”

纥骨颜闻言继续说:“你将人关在宗室里,宿吾知道了不同意,说这样会惹来周氏的人。”

“你不从,怀恨在心,就做了些手脚,不过,你也只是推波助澜而已,始作俑者不是你。”

莽邢见笑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想怎样?”

纥骨颜看着他:“叫老毒物放药。”

莽邢见笑一愣,颇为意外:“你帮宿吾?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纥骨颜不接他的话,“我提条件。”

“这件事就当我不知道,如何?”

莽邢见笑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

夜里,黎姳给纥骨颜备好了洗澡水。

她心事重重,她其实对莽邢见笑的痛快答应有些意外,经此番和他的对话后,黎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莽邢见笑虽然对宿吾有怨气,却并不看好轩辕烈,这次,他只是想让宿吾长个教训而已。

纥骨颜坐在木桶边,没有下去,也没有脱衣,他注意到她的情绪似乎不太好。

举起两根手指,轻轻将她的嘴角往上提了提。

黎姳一愣,无语地拍开他的手:“你干嘛?”

纥骨颜放下手,看着她:“我做这个表情确实不好看。”

“什么表情?”黎姳还要继续说,却忽然被他托住了脸。

他的拇指指腹动作生疏地蹭过她的眉眼,“你每回心情不好的时候,这儿会先皱一下……”

明明说话的是他,触摸的是他,可他的心跳却突然先乱了节奏。

“别教我的眉眼替你垂着,阿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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