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姳怔住了。
这几日事情堆在一处,几乎同时发生让她应接不暇,她每日都需要想有没有除了联姻外更好的方法?什么时候能换回身体?能不能换回来?神魔井、魔骨、命符至今都还没进展,以及宿吾的事情和魔宫如今的局势变化……
所有事情一同蜂拥而来,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过了片刻,她突然想起:“我今日打听到,你那几个同门被安排到了明日行刑,你几时去枢倦救人?”
“那就明日。”
黎姳眼神一厉:“什么叫那就明日?枢倦可不是你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就算能进,之前宿吾管辖下,从没有擅闯的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那是魔教看守重地,地方可熟悉了?换兵时间节点和流程可了解清楚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紧张。
“不过……”她顿了顿,“被抓也没事,你就报我的名字,他们也不会对你怎样——”
纥骨颜听着她的这些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然后那股涨满的感觉,变成了疼。
心跳得太快,快得几乎要挣裂胸腔,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涌向四肢百骸,几乎让他整个人都在痉挛。
他眼前有些晕,实在支撑不住,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上。
黎姳僵住了。
“你——”
蒸腾的水汽间传来一阵轻微的玉震。
他的气息极其微弱,像是在叹息:“我该怎么办……”
黎姳怔了怔:“什么怎么办?你怕我俩身体换不回来?不会的,你放心,洛丙不是说了,有法子的,等我们忙完别的事再——”
“……我该怎么办。”
他又说了一遍,一模一样的话。
我该拿你……怎么办……
黎姳停住了。
沉默片刻,她轻声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肩上的脑袋一僵。
黎姳其实早就知道,那日在昆仑他说出那样的话,是为了让她能顺利逃出去,她理解他的用意,不然她怎么可能根据他的提示顺利逃脱?
她生气的点在于他不肯跟她说实话,什么都憋在心里,就是不说。
既然不说,就有不说的代价。
她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低头一看,这家伙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黎姳:“……”
她挪了一小步,纥骨颜顺势往前倒,她赶紧伸出一只手臂,他的肚子刚好抵在她臂肘上,勉强没摔下去。
突然,她怀里的人睁开眼。
趁她不备,纥骨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拽,“哗啦!”
黎姳整个人摔进了木桶。
水花四溅,两人浑身湿透。
她撑着桶底想站起来,却被他一把握住后颈,按了回去。
水面晃荡,光影斑驳,照在他湿漉漉的眼睛上,那双眼底仿佛燃着什么,几乎要将她看穿。
然后他忽然捧住她的脸,吻了上来。
水声在耳边轰然作响。
黎姳整个人都懵了,他的唇带着水的凉意,贴上来时却烫得惊人,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全部倾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喘不过气来,一把推开他。
“变态!”
她气喘吁吁,脸上不知是水还是别的什么,烫得吓人。
自己吻自己,是什么意思?
纯纯变态!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纥骨颜眼睛一闭,身子一软,直接倒进了水里。
黎姳:“……”
她气哄哄地把人从水里捞出来,拖出木桶,扔在地上。
浑身湿透,头发滴水,狼狈不堪。
她有气也没地方撒。
……
日头偏西,麦田灿灿。
鹿笙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已经割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的麦捆整整齐齐码了一排,可回头看,还有老大一片立在地里,麦穗在风里摇晃,像是在跟她招手。
“照这个速度,天黑也割不完啊。”她嘟囔了一句,弯腰继续挥镰刀。
“笙子——”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鹿笙手上的动作没停,“大黄,你帮我把后面那两捆拖过来,落了好远一截呢。”
大黄狗蹲在田埂上,吐着舌头喘气,它的毛色跟麦子差不多,往地里一趴,不仔细看还真找不着,听了鹿笙的话它扭头看了看落在后面的麦捆:“两捆?我一只狗拖不动啊。”
它看了一眼旁边的黑影:“黑哥,帮个忙呗?”
影子没动。
大黄狗急了,绕着影子转了两圈:“我说黑哥,你倒是给个话啊,笙子赶着太阳落山前交差呢,这你是知道的。”
影子动了。
一狗一影沿着田埂往麦田深处走,大黄狗走在前面,尾巴高高翘着,
它边走边偷偷回头看黑影,它发现黑影最近有些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更像人了。
“黑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大黄狗忽然问。
黑影没反应。
“就是变成影子之前。”大黄狗补充道。
黑影立于田埂上,像是在金卷上勾画了一笔。
大黄狗不死心:“难不成你生下来就是影子?那也太惨了吧,连口肉骨头都没啃过。”
它说着,自己先同情起来了:“不过影子也没什么不好,来去自由,饭不用吃,觉也不用睡,还没有人的烦恼,你是不知道,笙子前些日子为了赵奶奶家油菜花的事,愁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人都瘦了一圈,你说当人多累啊,还是当影子好。”
黑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黄狗没注意,继续说:“你还真别说,刚见你那会儿,我都要吓死了,你杀气腾腾地往那一站,我以为你要把我和笙子都吃了,那时候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竖着耳朵听动静,就怕你趁我们睡着了动手。”
它回头看了黑影一眼,语气变得柔和了些:“不过现在相处下来,发现你这影子还挺好的,是长得吓人了点,黑乎乎的,连个鼻子眼睛都没有,你要是能长出鼻子眼睛来,说不定还挺好看的。”
黑影忽然停下来。
大黄狗一愣,也停住脚,回头看去,黑影先是做了一个不对的手势,然后又回头指向鹿笙的方向。
“哦——”大黄狗恍然大悟,“你是说,你只对笙子这样是吧?”
黑影没动,算是默认了。
大黄狗乐了,尾巴摇起来:“那可不,笙子这人没什么心眼,就爱跟别人交朋友,上至鸟雀,下至蚯蚓螃蟹,哪个不喜欢跟她做朋友?”
它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骄傲,“我们家笙子就是这么招人喜欢——”
“啊!!!”
一声尖叫从麦田那边传来,打断了它的话。
然后一狗一影同时往麦田方向冲去。
原先鹿笙的位置早已没了人。
镰刀丢在地上,麦捆散落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