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光线交错,三人同行,昭已经隐匿在暗处。
细碎的光雾恰巧停在黎姳上扬的眉眼,她从身边的纥骨颜收回目光,“在想什么?”
纥骨颜:“虽说一善春当时已经同我们说的非常清楚,镜元有纠正形神错位、形体崩坏的作用。我担心的是倒时若真的找到异世镜,该如何召出其中的镜元呢?况且……异世镜到底是何模样?”
“那你得问她。”黎姳说罢,纥骨颜顺着她的目光下移,江酒澄正半趴在黎姳的胳膊上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之间江酒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被黎姳身后的沉渊剑吸引住,那剑被布裹住,外围萦斥着似有若无的蓝萤气流。下一瞬剑身一震,猝不及防的争鸣声吓得她往后一缩脖子。
此时,她才注意到另二人看过来的目光。
她也不知道这两人看过来是什么意思,又觉得尴尬,那就笑一笑吧,笑笑总不会错。
于是她咧开嘴,露出八颗明亮的白牙。
二人目光几乎是同时收回,继续往前走。
江酒澄跟在后面,盯着两人的背影,“互换身体……”
她快走几步跟上去,“你俩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黎姳:“我们哪里知道。”
纥骨颜一笑:“你不是说你是入书而来,书中是以我二人展开的故事,难道会对这个没有一点头绪?”
江酒澄摆手气到:“别提了,都烂尾了,我的记忆就停留在你们东虞北境。”
纥骨颜虽又听不懂“烂尾”二字,后半句却能明白意思,他眉毛上扬,问:“那结局如何?”
江酒澄:“全死了。”
“都搁阴间团聚了,这还是命好的。那些倒霉的,都魂灰魄散,啥也没捞着,和上一世——”
江酒澄将“没什么两样”五个字下意识噎在喉咙。
她忽然想起,书中那个烂尾的结局中女主似乎到死都不知道男主拥有上一世的记忆,而且上一世两人闹得很不愉快,以至于这一世的男主对女主满是敌意和偏见。男主掉这层马甲可是整个故事中的重头戏,她当时看的时候非常期待女主知道真相后的反应,可惜最后烂尾了。
所以……
她在想,此时此刻,女主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黎姳:“上一世?”
江酒澄憋了一会儿气,又将话圆回来:“和上一世的朋友再也无法在轮回中相遇,下一世更是不可能。”
江酒澄瞥见纥骨颜突然正色的神情,有些明白过来。
纥骨颜的这层马甲还没脱下。
那如果她现在说出来,直接推动剧情,是不是……
是不是很刺激。
黎姳眨了下眼,“这么惨?”
江酒澄重重点头,撸起袖子:“所以,我们不能被命运打倒!你看,就算书中的结局不尽如人意,但现在你们不都还活着吗?”
江酒澄一点都不气馁,甚至对他们之后的行动开始充满信心,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手一个挽住两人的胳膊,深呼吸一口,做好心理准备:“走!”
左右两个人同时停下脚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江酒澄眨巴眼:“不是可以飞吗?就是‘嗖’的一下飞过去,去那个什么川宁郡。”
黎姳挑眉:“飞?谁跟你飞?”
江酒澄愣住了:“不飞?不飞怎么去?”
纥骨颜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子:“走着去。”
“飞要耗很大体力,还不如走着去划算。”
江酒澄听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了下去。
她天塌了。
“你们知道颂孤州离渝州多远吗?一万八千里都算少的,没马车就算了,走过去,半年都过去了……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据理力争:“这不是仙侠世界吗?飞过去应该也耗不了多少体力吧?你俩不是还有超品宝器吗?超品的啊!御剑飞行不就是豪车出行吗?马达怎么会累呢?小女子不懂。”
黎姳眼里意味不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听不太懂江酒澄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词,但看她这副急得跳脚的样子,莫名觉得有趣。
笑罢,她上前一步,从后方捞起江酒澄的两条胳膊。
“诶?”
江酒澄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地了。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响彻云霄。
黎姳带着尖叫鸡冲天而起。
纥骨颜在原地收敛笑意,然后慢悠悠地整理好背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郊外的客栈已经临近渝州地界。
天色不早,三人决定在此借宿一宿。
店小二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开了两间相邻的客房,黎姳和纥骨颜看了一眼房间的布置,没说什么,转身下楼用饭,江酒澄走在最后面,还在四处打量客栈的陈设,看什么都新鲜。
楼下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桌子,三人坐定,店小二殷勤地跑来擦桌子,问吃什么,黎姳随口点了三碗面,又加了两碟小菜。
等面的功夫,江酒澄趴在桌子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垫着下巴,皱着眉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黎姳。
黎姳正端着茶壶倒水,察觉到那道目光,抬眼看了她一下:“看我做什么?”
江酒澄看着那张清冷的俊容,赏心悦目:“因为好看啊。”
这是实话,纥骨颜那张脸确实生得好,额前乌发细碎,霞姿月韵,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稳重,但清冷寡言,除了书生气还有眉宇间的侠气,剑眉星目,既儒雅又帅气。江酒澄在心里默默感叹,这副皮相,放她那个世界,够出道当顶流了。
黎姳懒得理她,继续倒水。
江酒澄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认真起来:“其实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你们听到这个世界是书中世界,而你们又是作者笔下创造的角色这个消息时,竟然都没什么大的反应。”
黎姳:“反应?需要什么反应?”
“就是……”
江酒澄斟酌着措辞,“反正如果我被告知自己只是个纸片人的时候,我会非常失落,而且难以接受。你想啊,你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是活生生的,结果有人告诉你,你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你的一切都是被人写好的,这多可——”
“怕”字还没说出口,江酒澄就后悔了,她真想给自己呼一巴掌,嘴快什么都往外说。
黎姳:“纸片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江酒澄挠挠头,不想说下去。
黎姳没追问,从纥骨颜的乾坤袋里掏出一个纸人,指尖将纸人的脑袋抵在桌面,“你是说像它一样对吧。”
江酒澄眼睛睁大,没说出话来。
黎姳的眼睛看着纸人被风吹得摇摇曳曳,肯定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这样觉得。”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怎样,我都是活生生的存在。”
“我有过去,现在,和不可预知的未来,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也不会因为你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被创造出来的,就会因此混混噩噩,无的放矢,我想做的事还没做完,想要的真相还没看到,并不会因为世界怎样,而停下脚步。”
她把纸人放回乾坤袋里,“我的意志不为任何人转移。”
江酒澄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纥骨颜坐在一旁,手里转着一只茶杯,“你说我们是书中主角,所有的故事都是围绕我二人展开,这一点,其实我并不这么觉得。”
江酒澄转过头去看他。
“我活了这么多年,于我而言,这个世界没有不真实,这里充满了矛盾、危机和欺骗,没有谁不深陷其中,各自谋生,怎么会因我二人的去留而存在虚构?”
他抬眸迎上江酒澄的目光,“我信你的说辞,同时也因为我的真实感受放下了内心滋生的矛盾。”
江酒澄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原来还可以这样想……”她点头喃喃。
外面的风大了些,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桌面上来回晃动,江酒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起来:“你们这些修仙的,真的会变金子吗?”
黎姳正在倒水,闻言手一顿:“你从哪听得?”
“书上都这么说。”江酒澄双手捧起一颗石头,毕恭毕敬地递到她面前,“你能变一个给我看看吗?”
黎姳放下水壶,伸出两根手指。
江酒澄期待地瞪大眼睛。
“咚。”
一个脑瓜崩,清脆响亮。
“哎哟!”江酒澄捂着脑门惨叫。
黎姳收回手,“你脑瓜子一天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