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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邪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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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女方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得回家。”江酒澄叹了口气,“孽缘这不就来了?不过女方真的很清醒,很佩服她,要不是女方执意要走,元璟一辈子都不会放她走的。”

黎姳听完,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回想起之前确实有段时间元璟异常低迷,难怪……

她问:“那我娘呢?”

江酒澄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方才也说了,这小说我看的时候烂尾了,就算我有上帝视角,我也不知道你娘在哪里,结局不同,后续发展就已经不受控制,我真的不知道。”

江酒澄干笑了两声,也不敢看黎姳的眼睛,她起身:“这么久都没回来,这剑灵真是个臭脾气,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说完便逃也似的往东边的林子里去了。

林子里,纥骨颜还在劝剑灵。

沉渊剑横在他膝上,剑身上的寒光时明时暗,像一个人在大口喘气,剑灵的声音从剑身里传出来,气势汹汹,

“她不就是个魔教中人,有什么好神气的?我可是公输子亲手锻造的超品宝器,专门克她们的妖魔邪气,杀过的魔族人估计能绕她老窝好几圈了!她哥都是被我捅死的,她有什么可得意的?”

“够了。”纥骨颜的脸阴沉下来,显然生气了。

“我说的有错吗?”剑灵不服气地嗡鸣一声,“主人,你有人性,你对她有诸多不忍,但我没有,我生来就是为了诛邪,除尽天下不义。自古邪不压正,我和她势不两立!绝不向恶势力低头!”

剑身震颤,铮铮作响。

“她打心底就看不起我!我的尊严受到严重的羞辱!她是谁啊?凭什么?”

江酒澄走近:“说了这么多漂亮话,字里话间,你可有看得起她?”

“你作为超品宝剑的剑灵,自称行过那么多大义之事,却没有明白做这些事情的初衷是非攻和同视,你连主人的心思都不认同,算什么高等剑灵。”

剑灵没再发出动静,江酒澄转头努力挤出几滴眼泪,捂着胸口好像真的在难过,“我真的很心痛,之前那么崇拜你……”

剑灵听到“崇拜”两个字,立刻飞了起来,围着江酒澄转了两圈,慌乱道:“欸,谁说我不认同主人?我就是喜欢逞口舌之快,过过嘴瘾。”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还是可以喜欢我的。”

江酒澄抹了把眼泪,没说话。

剑灵急了,剑身嗡嗡地响:“我只要一出鞘,从没让人失望过,崇拜我无需自卑。”

纥骨颜应势将沉渊剑一收,用布包裹起来。

江酒澄正要转身离开,却被纥骨颜拦住。

“你对这里的故事脉络如此清晰,那应该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

江酒澄以为终于等到男主主动来让她对上一世的事情守口如瓶的时刻,却听他说:“黎姳上一世的死因是什么?”

江酒澄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知道和不知道的东西,和你们差不多。”

她忽然反应过来:“你找她的死因做什么?”

江酒澄看着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哦,你应该是怕会重蹈覆辙吧。”

她想了想,认真地点头:“你的考虑确实很好。”

“加油。”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他:“诶,你真不打算把你上一世的事情告诉她?”

纥骨颜:“我会说,但不是现在。”

纥骨颜沉默了一瞬:“我会说。但不是现在。”

江酒澄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应该比我了解她,她不喜欢信任的人对她藏着掖着,我都知道的道理,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那可惜了,你日后就要做好随时被她制裁的准备咯。”

纥骨颜没接他的话:“你若是想起些什么,与我们有益,烦请能第一时间告知。”

江酒澄拍拍胸脯:“这你放心,我可是看过整本书的人,若真能想起一些能帮助你们的细节,当然是知无不言。”

夜色渐深,秋风萧瑟,待纥骨颜和江酒澄回来后,便看到独自一人在客栈门口坐着的黎姳。

江酒澄打了个哈欠:“黎姳,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屋?”

“出来透透气。”黎姳没回头。

江酒澄转了一圈眼珠子,识趣地往里走:“好困,我先进去了。”

纥骨颜跟在江酒澄后面,经过黎姳身边时停了停:“你呢?不进屋吗?”

黎姳没回他。

纥骨颜迈出几步,又停下来。他在墙角找了一个板凳,搬到黎姳身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段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中间空着一大片。

静默的秋夜,黎姳缓缓开口,“还要继续瞒着我吗?”

纥骨颜闻言心脏霎时漏了半拍。

“我上次去昆仑,其实我知道你说的那番话不是本意,我也听出你的意思是在教我如何安全撤离,但这是为何呢?”

她转过头看他。

“实话说,我完全可以把你救下来,但你当时并没有想与我有牵扯的意思,是为何?还是说你不想与魔牵扯?可你在神魔井的时候,似乎对这个并不在意。前后矛盾,我不太明白你。”

“诸如这些,让我对你有了很深的误会,我一直在等你的解释,可你看起来好像打算一直瞒下去。”

纥骨颜暗暗松了口气,原来她问的是这件事,不过听到她说早就知道他那时的意图,还是吃了一惊。

她知道?

她竟然知道?!

黎姳:“你有苦衷,对吗?”

“才会在半年后来见我。”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她似乎是习惯了,并没有逼问下去,

只是沉声继续说:“你知道我这人独来独往惯了。若是真要寻个同行之人,不说二人必须知根知底,起码要以诚相待。”

“请问纥骨少侠,你的诚心在哪里?”

纥骨颜有些怅然,他整个人僵在座椅上,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场知根知底的问询。

他莫名的慌乱起来,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到一样心虚。

“两人合作,若是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这事必然是办不成的。我很讨厌这样耽误我的进度。如此,还不如分道扬镳。”

她已经不觉得此人会在今夜能给她想知道的答案,没什么耐心地站起身,

“我给你个时间,等明日天一亮,若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么好聚好散。”

说完,她转身进了客栈。

纥骨颜一夜未睡,

“以诚相待”这四个字。

他有什么诚可言?

他是重生的,他上一世不分青红皂白亲手挖去她体内的魔骨,又带着前世的记忆靠近她,名为赎罪,实则连罪是什么都不敢说出口,他中了诛心咒,活不长,却还要赖在她身边,美其名曰同行,不过是一己私欲。

他的诚心在哪里?

他自己都找不到。

天边有些微微发亮,橘红色随之一层一层地晕染开来。

纥骨颜心中慌乱愈烈,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只得站起身,可腿却因为坐在床边的时间太久已经麻了,踉跄几下后扶住门框才算站稳。

他跑上楼,敲了黎姳的房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力道大了些。

门开了。

开门的是江酒澄,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纥骨颜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屋内。

床上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但人不在。

“她人呢?”他的声音忽然紧了。

江酒澄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诶,人呢?”

纥骨颜转身跑了,

他跑下楼,冲出客栈,站在官道上四顾,天已经亮了,四野开阔,一目了然。

官道上空空荡荡,连个行人都没有。

她走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他的胸口捅进去。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撕扯,似有一双无形的手,把他的心脏攥住,越攥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来。

“噗——”

一口血喷在地上,鲜红刺目。

眼前晕眩不止,他终是倒地不起,

“纥骨颜!”

黎姳手里提着沉渊剑,刚刚因为练剑而流的汗被晨风吹乱了,她刚从山上下来,就看见纥骨颜情况不对的倒在地上。

她跑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

晨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皱起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

她没走。

“我说实话……”他艰难地咳嗽了几声,手足无措地握住她,“你别生气……我跟你说实话……”

黎姳顿住了神色,看着眼前这张可怜兮兮的脸,说不出责怪的话,她没有追问,扶着他往里走:“先别说了,先回去。”

……

回去之后,纥骨颜躺在床上,喝了药,脸色逐渐缓了过来。

黎姳:“所以,你心疾加重,都是因为观山海在你身体里下了诛心咒。”

“你自知活不长,便想在昆仑那次将我驱走,让我带着恨意远离你。”

问话间,纥骨颜不敢看她的眼睛。

黎姳气笑了,纵有太多骂人的话,也终是汇聚成一句,“纥骨颜,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纥骨颜没有反驳。

“你现在才告诉我,我都不知你现在……还有救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底的情绪。

“诛心咒怎么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除了找观山海要回魂灯,还有别的办法么?”

“什么时候发作一次?鸣玉呢?还是已经完全没作用,它也抵抗不了诛心咒的威力?”

纥骨颜躺在床上抬起眼眸,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每一句都是关于怎么救他。

可是这些都没办法,

他嗓音淡然道:“中咒者平生不可动心。”

以七情为引,六欲为毒,中者但凡动情,心脉即如受千刀万剐之刑。

黎姳微微睁大了眼睛。

所以他才想远离她,除了怕她知道,还有便是诛心咒的威力,越是靠近她,诛心咒发作得越厉害。

这意味着——

“诛痴心的是眼前人,透骨情的是帐中身。”

纥骨颜垂下眼睫,目光里有着难以言说的缱绻深情,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所以,我没救的。心甘情愿,咎由自取。”

黎姳的身体定住了,愕然地看着他,

缄默须臾,

她走近几步,“纥骨颜,你真的是有病。”

目光在对方苍清冷的病容停留一瞬,

随后指了指脑袋,“脑子,脑子有病!什么心疾?就应该先看看脑子里面是不是一团浆糊。”

她在床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先不说我自己能不能从神魔井出来,你救我,能捞着什么好处?”

纥骨颜对上她的眼睛,“你救你的母亲,需要考虑这个吗?”

“那是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人,是我的亲人。我救她,于情于理,是本能。”她转过身看他,“和你完全不一样——”

“一样的。”纥骨颜打断她。

他压抑着心口的跳动,眸光晦涩,“你有不能失去的人,我也有。”

黎姳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声,江酒澄趴在门缝外面,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瞪得溜圆。

竟然有生之年能看见男主表白。

看到就是赚到。

不过……怎么这么压抑啊?

心动的告白在哪里?

有没有搞错,老天,就不能放过他俩吗?

黎姳站在那里,背对着纥骨颜,半天没动。

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

……

川宁郡。

秋雨连着下了两日,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黎姳和江酒澄共用一把伞,她垂眼看着自己踩过一个又一个水坑,雨水四溅,水珠在鞋边翻了下身转而又落回水坑。纥骨颜独自撑着一把,红衫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显眼,雨水顺着笠檐滑落,在肩头留下水痕。

江酒澄眼珠子在二人间来回游走,气氛极其诡异,二人各怀心思,对昨日之事不免介怀。

旁边的黎姳神情严肃,显然是还在对昨日的事情生气,致使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但是,纵使这样,也没影响任务进度,哪怕个人感情上有什么问题,也断然不会耽误行程,毕竟万事有个轻重缓急。

“就是这里了。”纥骨颜停在一扇大门前。

门没锁。推开后,庭院开阔,雨幕中几个弟子正在练刀,动作整齐划一,刀锋劈开雨帘,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雨水被刀光斩碎,化成更细的水雾,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映入眼帘的是正堂里一个四十余岁的女子,正端坐饮茶。

她发髻挽起,整个人精神从容。听见脚步声,她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黎姳背上的长剑,然后才移向三人的脸。

“宗师。”黎姳抱拳,“昆仑纥骨颜,叨扰了。”

面前这位女子,便是江湖第一刀宗宗师,人称“断水刀”的万怀青。

她微微颔首:“坐,阿殷,上茶。”

侍立一旁的男子进入三人的视线,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硬朗,身形挺拔。黎姳看清他的脸,愣了一下,这人有些眼熟。

曾在驿站一起被慕家算计,困在浮璃云海,所幸此人同他们一样安全地出了城。

荀殷似乎是注意到了对面奇怪的目光,当他抬头时看见他二人瞳孔一缩。

很明显,荀殷也记得他们。

他的视线在红衣女子身上停留片刻后,便退下了。

万怀青:“是为那面镜子来的?”

黎姳挑眉:“宗师料到了?”

“近日打听此事的外乡人,不止你们,但我劝你们,莫要蹚这浑水。”

“为什么?”江酒澄忍不住问。

万怀青看她一眼,“因为镜子已不在我手中,而在天门寺,而天门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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