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神情,“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荀殷端茶进来。
荀殷放下托盘,立在师父身侧,补充道:“半月前,姜家来请,说是老太太夜夜惊梦,镜中见已故姐姐唤她,之后姜府几个侍从也被这镜子吓到过,我们去看了,那镜子确有邪气。”
“何不除之?”纥骨颜问。
“除过。”荀殷低声道:“我以刀意镇之几日,邪气暂退,但不过两三日,不知为何姜老太太病得更加严重,咳血不止,这才发现,那邪祟根源是镜子。”
“之后我等为了方便查探,将镜子拿走,可我们研究几日都没有什么成效,最后姜家对我们失去了耐心,拿回了镜子。”
“其他几家逼姜家交出镜子,说天门寺能根治,姜家不肯,冲突时,镜子被一个信徒夺走,送进了寺里。姜家人去讨,寺里说正在超度,不可惊扰,再后来……姜家人连寺门都进不去了。”
黎姳:“天门寺?”
纥骨颜与她互觑一眼。
江酒澄端着茶杯,听到一半就愣住了。
黎姳自然地接过话头:“宗师可知,那镜子在姜家多久了?”
“姜老太太的随身之物,据说有几十年了,是她年轻时一位故友所赠。”万怀青道。
几十年……
黎姳心头一沉。
掉落的穿越镜绝无可能在此几十年,难道……不是同一面?
雨声渐沥,堂内陷入沉默。
许久,纥骨颜起身:“多谢宗师告知,我们需去天门寺一看。”
万怀青没有挽留。
他们跨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注意寺中雪中春信的香。”
三人脚步一顿。
黎姳回头,万怀青已经重新端起茶盏,不再看他们。
天门寺矗立在郡城西郊的山腰上。
江酒澄仰头看着匾额上三个大字,小声嘀咕:“这规模……赶上小型景区了。”
寺内果然如万怀青所说,明码标价。
左侧偏殿挂满木牌:“驱邪符水二十文”、“镇宅符咒五十文”、“家宅平安法事二百文”……右侧则是“问病处”,几个灰袍僧人坐在案后,替人诊脉,随后报出价码。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颤声问:“大师,我、我没钱……”
僧人面容慈和:“无妨,可去后山祖师庙礼拜,三日一次,持续一月,此债便消。”
老妇千恩万谢地去了。
江酒澄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真是……体贴啊。”
黎姳挑眉,没说话。
三人寻到主殿,向知客僧说明来意:“听闻贵寺收治了一面邪镜,我等略通术法,或可相助。”
知客僧是个白胖的中年和尚,笑眯眯的,一团和气:“阿弥陀佛,三位善信有心了,只是那镜中邪祟凶戾,方丈正率众僧日夜超度,此刻正是关键,外人不可惊扰。”
“看一眼都不行?”江酒澄忍不住问。
“这……”知客僧面露难色,双手合十,“恐惊了超度仪式,反害了施主们。”
此时,周围已有香客驻足。
一个满脸虔诚的大婶插嘴道:“就是!方丈大师正在救人,你们别捣乱!”
“我们只是想确认镜子是否安全——”纥骨颜试图解释。
另一个老汉激动起来,“天门寺几十年护佑咱们川宁郡,你们几个外乡人懂什么?”
人群渐渐围拢,七嘴八舌。
江酒澄被推搡着后退,她看着那些脸,眼神狂热,言语间对天门寺毫无怀疑。
知客僧双手合十,作悲悯状:“诸位莫要动怒,这三位施主也是一片好心,只是不知我寺规矩。不如这样,”他转向黎姳等人,“三位若实在不放心,可在寺中客房暂住,待超度完毕,再请观看。”
“要多久?”黎姳问。
“短则五日,长则……月余。”知客僧笑容不变。
江酒澄急了:“我们不能等那么久!”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莽汉,指着江酒澄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小娘皮,怎么跟大师说话的?!天门寺也是你能质疑的?!”
不知谁先推了一把。
江酒澄被撞得踉跄,还没站稳,侧面有人狠狠一拳砸在她后颈。
剧痛炸开。
眼前一黑,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
经此次一闹,附近客栈都没人敢留他们入住,最后是万怀青主动派人过来带他们去了一个空闲的宅院暂住。
给江酒澄抹完药后,黎姳从屋里出来,在院中寻了个石凳坐下。
秋风过处,檐下光意斑驳陆离。
纥骨颜身中诛心咒这件事,若说她处变不惊,那是假的。她知道自己此刻做不到言谈自若。
毕竟他变成这样,跟自己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按下去,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待手头之事处理完,再解决他的诛心咒不迟。
纥骨颜的诛心咒与观山海有关,当“观山海”这三个字再次浮现在脑海中时,她便不得不开始怀疑其背后真正的意图。观山海不是活菩萨,显然这世上只有核心的利益才能打动他们,他们要走纥骨颜的魂灯,并以此设下诛心咒,难道仅仅是为了避免纥骨颜动情?
想来也觉得莫名好笑,便是纥骨颜的衣食父母,也管不了这般宽。
所以观山海此举绝不能只看表面,应当看暗处的操作。
关于观山海在暗处的手笔,光她自己知道的就有三件,屠鉴鸿,灭蓝氏,为摧毁东虞城推波助澜,这三件事做得实在精彩,退居幕后,几乎完美隐身,让别人替他们挡灾。
种种巧合都与她想找寻的线索有关,三件事串联起来,她不得不由此联想,观山海的目的是她,他们并不想她找出仙魔大战的真相,所以处处阻拦。
可昨日听到观山海答应纥骨颜救下她时,她非常吃惊。
按理来说,观山海巴不得她死,这样便没人会去揭开真相,但事实上,观山海却做出了这样一个意外的举动。为何?
她可不相信仅仅是因为觊觎纥骨颜的魂灯。观山海行事,绝不会违背自己的利益。
若是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想,她活着,能给观山海带来什么好处?
她开始站在天道的角度思量,倘若她是天道,首先一定不想被人揭开仙魔大战的真相,但却不会阻止她修炼魔骨,因为天道早就知道她会因反噬不能飞升。其次,世间邪祟需要平衡,她作为新一任的天选圣人,有着比任何一个蚩尤后人都强的净化能力。所以她的命得留着,直到下一任天选圣人出现。
黎姳理清楚后,恍然大悟。
她有些明白观山海前后矛盾的举措了。
那纥骨颜的魂灯呢?
她正想得出神,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桶摔在地上的声音。
黎姳起身走过去,推开门,便见纥骨颜蹲在地上,方才提的水桶翻了,水洒了一地,他正弯腰去捡桶,动作有些吃力,想来是诛心咒发作过后,身子还没缓过来。
黎姳快步过去,弯腰帮他把桶扶起来,目光落到灶台上摆着几碟菜,还有一笼蒸好的糕点,热气腾腾。
她愣了一下:“都是你做的?”
“嗯。”纥骨颜应了一声,接过桶,转身去重新打水。
黎姳站在原地,看着灶台上那些菜,一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纥骨颜会做饭了?而且他不是辟谷么?
“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纥骨颜:“半年前,养病的这段时间。”
纥骨颜的回答很平淡,黎姳却忽然想起,半年前他从昆仑回来不仅被雷刑,还身中诛心咒,养伤养到现在都没什么成效,想必当时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她没再追问,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我方才仔细想了一下,观山海是个很有问题的地方。”
她将观山海如何处处阻挠她的事择要说了,从屠鉴鸿到灭蓝氏,从东虞城到她修炼命符时的种种异常,纥骨颜听着,手上动作未停,将打来的水倒进锅里,又去灶前添了把柴。
“但我就是不知道,他们为何对你的魂灯感兴趣。”
黎姳看向他,“你的魂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纥骨颜停顿须臾,摇了摇头。
黎姳叹了口气找了个凳子坐下,“不管怎么说,魂灯在别人手里,无论什么诛心不诛心的,你日日都是命悬一线,所以在找到镜子之后,我们再去跟观山海碰一碰。”
纥骨颜抬眸看她。
黎姳挑了挑眉:“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哪路神仙,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纥骨颜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忙活,火光照在他侧脸,他拿起一只虾,开始剥壳,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肉白嫩干净。剥好一只,放在黎姳面前的碟子里,又拿起第二只。
黎姳看着碟子里那只虾,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
“我又没说要吃。”
纥骨颜没理她,继续剥。
黎姳盯着那只虾看了一会儿,伸手拈起来塞进嘴里,虾肉鲜甜,火候刚好。
“怎么样?”纥骨颜问。
黎姳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评价:“一般。”
纥骨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日后这几日的伙食,就交给你了。”黎姳拍了拍手,看见灶台上煎的药好了,便主动端起来,“我去送药。”
黎姳端着药碗进了江酒澄的房间,见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怎么样?头还痛吗?”
床上的人张口努力挤出两个字:“黎、黎姳?”
“我是鹿笙。”鹿笙说。
黎姳的目光一顿,“你回来了。”
鹿笙点了下头。
黎姳在床边坐下,把药碗端起来,“感觉如何?”
“头很沉。”她慢慢坐起来,黎姳帮她在背后垫了个枕头。“我好像睡了很久,中间偶尔有意识,但睁不开眼,也说不了话,像是……被困在身体里。”
在江酒澄主导身体的那段时日,她的意识时醒时昏,如隔水观火。她能看见江酒澄的所见,能听见她的所闻,却无法动弹。
她看着那个陌生灵魂用她的身体吃饭、说话、走路,看着她和黎姳纥骨颜互动,最后看着她被一拳打晕。
那一刻,她感受到了疼痛,可还是动不了。
直到刚才,那种束缚感忽然消失了。
黎姳把药碗递给她:“先把药喝了。”
鹿笙接过来,苦着脸一口气灌下去,呛得直咳嗽,黎姳递了块蜜饯过来,她含在嘴里,那股苦味才慢慢压下去。
这时,一道黑影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床边凝成人形,担心道:“鹿笙。”
鹿笙冲他笑了笑:“我没事。”
昭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黎姳,“我带她走。”
黎姳皱眉:“你带她就这么走了,有什么用?”
昭沉默了一瞬。
确实没用。逢春剑还是会找上她,精怪还是会骚扰她。而且,鹿笙身体里的那个人是否还在,未可知。就算现在鹿笙回来了,那个叫江酒澄的灵魂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重新夺走她的身体。
“你先出来。”黎姳起身,往外走。
一人一影走到院中,纥骨颜看见后,端着菜出来,一道道在石桌上摆齐。
“我这段时间去打听了双魂共用一体的消息。”昭说。
黎姳:“何处打听的?”
“鬼界。”
黎姳看了他一眼。鬼界不是活人能去的地方,但昭是影子,影子无处不在,乾坤之内,阴阳之间,都是它们的容身之处。这也是十天齐独特且厉害的地方。
昭继续说,“涉及到魂魄这样的事,我便去了鬼界打听。打听到的消息是,双魂共体不能太久。□□承受不住,再加上鹿笙又是凡人之躯,若是再晚些,结果要么是□□崩裂,要么是□□产生排斥,让其中一魂消失。”
黎姳:“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让那个外来人从哪来回哪去。”昭态度极其强硬。
“我们在努力连同她一起寻找镜子,但却不能保证能不能来得及。”黎姳说。
“那就让她消失。”昭说。
黎姳抬眼看他。
昭转而好心似的站在黎姳的角度去想:“你们难道不需要镜子么?若是用了镜子,你们辛苦寻过来的东西,为何要给她?”
黎姳不接他的话,挑眉道:“你似乎对她有很大的敌意。”
昭:“她一直强行霸占鹿笙的身体,这对鹿笙本就不公平。我问过她,若是将她魂魄离体,将鹿笙的身体还给她,她是否愿意。你知道她说什么?她不愿意。就算她知道这样会害死鹿笙,她也不愿意。”
“这般冷血自私之人,死了便就死了,鹿笙有什么差池,我绝对不会放过她。”边说着愈发激动起来。
黎姳察觉出昭的情绪,决定先安抚它:“你先别着急,现在看样子,鹿笙没什么问题,起码她回来了,至于江酒澄,她兴许有回去的可能,我们再观察观察。”
“现在最要紧的,便是找镜子,等找到了再说也不迟。”
她站起身:“我们等会儿要出去一趟,你就留在这里照顾——”
“你们是要出去吗?”鹿推开门,从里面出来,“去哪?”
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站稳,身子晃了一下,昭的手便紧了紧,稳稳地托住她。
黎姳回头:“我们要去找姜家了。”
鹿笙:“我也去吧,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会配合。”
黎姳摇头:“你先缓缓。这次你不用去,我们去就行。”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纥骨颜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出了门。
鹿笙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皱了皱眉。
她回来了。
可那个叫江酒澄的女孩,真的回去了吗?
……
姜府坐落在城东,高墙深院,管家引纥骨颜和黎姳入内。
接待他们的是姜老太太的外甥,姜文焕,一个三十余岁的儒雅男子,看着格外疲惫。
“多谢二位前来,但家母病重,实在不便见客。”姜文焕拱手,语气疏离。
纥骨颜直言,“我们为那面镜子而来,听说那是令姨母的旧物?”
姜文焕眼神微动,“是,那是姨母年轻时好友所赠,陪伴她数十年了。”
“可否告知,那位好友是谁?”黎姳问。
“姓裴,名念珠,与姨母情同姐妹,可惜……”姜文焕叹息,“五十多年前病故了,姨母一直留着那镜子,说是念想。”
数十年,黎姳与纥骨颜对视,
时间当真对不上。
“姜家为何不信天门寺?”纥骨颜换了个问题。
姜文焕脸色沉了下来:“诸位去天门寺看一看便知,何须专程来问?他们这群假慈悲做得买卖,可比我们这样的生意人好多了。”
“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纥骨颜:“我们觉得奇怪。”
“这次邪祟之事,其他受害之家,可都是对天门寺足够虔诚。”
“并且信奉度越高,受难程度越严重,除了你们,姜老太太是唯一的例外,而且也是这些人当中,最严重的人。”
姜文焕:“照你这么一说,当真奇怪。可是……这是为何呢?难不成当真是天门寺搞的鬼?”
黎姳:“先别急,我们还没有证据,不好轻易下结论。”
“姜老太太的病,具体是何症状?”
姜文焕沉默良久,才低声说:“夜夜惊梦,梦中总喊‘念珠,我对不起你’,白日昏沉,偶尔清醒时,会死死抓住我的手说什么怨啊恨啊债的。”
他顿了顿,眼眶发红:“可那镜子……明明是裴姨母留给她的啊,怎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