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笙在床边坐着,她端详着手里的圆珠笔,细细的一根,里头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笔尖滚过纸面,便能写出字来,不用研墨,不用蘸水,神奇得很。她翻来覆去地看,想拆又不敢拆,怕拆坏了装不回去。
如果她还在就好了,如果能面对面跟她说话就好了,鹿笙想,她实在对她的故事太过好奇,那个世界没有妖邪,没有精怪,凡人靠一种叫“科技”的东西就能在天上飞,在水底行,千里之外的声音,转瞬便能听见。
闻所未闻,惊心动魄。
“昭。”她忽然开口。
黑色的影子从墙角浮起来,站在她身侧。
“你日后不能这样说。”
“什么?”
“张口闭口就是杀啊死啊的。”鹿笙把圆珠笔放在桌上,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那个女孩没有恶意,我保证。”
昭:“同一件事你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所以,我不能听你的。”
“她霸占了你的身体,你为什么还要替她说话?”
鹿笙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没有帮她说话,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她,听到你说的那些话,会很伤心。”
昭:“我没有感情,不懂伤心二字什么意思。”
她不想继续跟他吵嘴,便转过身,透过窗户往外看,正好出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是黎姳和纥骨颜回来了。
“如何?”鹿笙迎上去问。
黎姳将姜家见闻说了,末了道:“镜子在姜家数十年,绝非我们找的那面,但此事背后,恐怕藏着更大的蹊跷。”
纥骨颜摊开一张纸,上面列了受害之家:“五户人家,皆与天门寺有过交集,信奉程度越高,受害越重,姜家却是例外,这不像巧合。”
鹿笙皱了皱眉:“这天门寺到底在搞什么鬼?到底是什么让那群人这么信服?”
她想了想,忽然道:“因为很灵吗?”
黎姳突然间抬眸,“还记得万怀青跟我说过的话吗?说让我们提防寺中那个名为雪中春信的香。”
“昨日我们去寺内时我格外注意了一下,香确实有问题,它里面加了白山竹粉,会有极强的致幻效果。”
纥骨颜细思往下说:“能让人见心中最惧,若以此香配合幻术,制造邪祟假象,再以超度之名收镜,一可敛财,二可铲除异己,三可……”
“可养镜中邪祟为己用。”黎姳接道。
三人沉默。
片刻,黎姳起身:“我再去一趟天门寺。”
纥骨颜本有反对之意,黎姳却提前打断他,“装作香客便是。”
她将沉渊剑递给纥骨颜,面容和体形在不知不觉间变化,随后又向鹿笙借了件素色外衫披上,竟真像个为家事忧愁的少妇,“我听说,寺中可欠债礼拜,正好去瞧瞧,那祖师庙里供的是什么神。”
纥骨颜知她决定难改,只得答应。
鹿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过头看向纥骨颜:“我呢?我做什么?”
纥骨颜想了想:“我们去查另一件事,裴念珠的过去,若她真是病故,为何姜老太太愧疚至此?”
“好。”鹿笙点头答应。
黎姳再入天门寺,天已黑了大半,香客少了许多,她径直到问病处,对僧人道:“大师,我夫君重病,家中钱财已尽,可否……欠债礼拜?”
僧人打量她,见她容貌姣好却憔悴,信了七八分,递给她一张黄符:“去后山祖师庙,将此符供于殿前,割指血滴入药皿,点于眉心,跪拜一个时辰即可。”
黎姳双手接过黄符,低头道了谢,转身往后山去。
后山祖师庙比前寺简朴许多,殿内只供着一尊无名泥塑,面容模糊,奇怪的是,殿中无窗,仅靠几盏油灯照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到腻人的香火气。
已有三四人在跪拜,个个神情恍惚。
黎姳依言割破指腹,将血滴入殿中央的碗中,血滴入后,竟微微沸腾,冒起细小白烟,她蘸了些许,点在眉心。
一股凉意霎时钻入皮肤。
黎姳闭眼凝神,用内视之法探查,发觉那凉意竟如活物沿着经脉游走试图侵入灵台,她不动声色,以微薄元力包裹住它,阻止其深入。
跪拜时,她暗中观察。发现每个礼拜者眉心都有一点红痕,且随着时间推移,那红痕颜色渐深,最后变成暗紫色,而他们身上的人气,也在慢慢变淡。
一个时辰后,黎姳起身离开,走出殿门时,她回头不经意看了一眼。
昏暗光线下那尊无名泥塑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回到客栈时,鹿笙和纥骨颜已经在了。
黎姳将眉心的红痕洗净后,“那不是礼拜,是种妖种。”
“以香惑神,以血为引,将微量的妖力种入人体,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问题,甚至可能因妖力而身体好转,可妖力本就有几分生机,凡人沾了,自然觉得神清气爽,但日久天长,妖种生根,人便会逐渐妖化,最终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纥骨颜班眯着眼:“妖化之人需要更多妖力维持人性,否则会彻底失控,那时,就只能求天门寺镇压,而镇压之法,恐怕就是不断购买他们的符咒法事,而他们又再会将人妖化敛财,逐渐成了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轮回。”
鹿笙听得后背发凉,面色凝重:“我查到裴念珠在这里的住处,邻居老人说,她并非病故,而是突然失踪,失踪前,她曾频繁出入天门寺,说是为好友姜鸢求药治手伤,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姜鸢的手伤,可是右手?”黎姳问。
鹿笙点头,“十二岁被妖所伤,无法握笔,但一年后,她的手竟奇迹般好转。”
说到这里,鹿笙捂嘴一惊:“也是在裴念珠失踪前后。”
所有线索在此刻绞成一根越来越紧的绳。
纥骨颜道:“今夜潜入天门寺,找那面镜子,若真是在超度,便罢。若是……”
“若是在养妖,”黎姳眸色一冷,“你会如何?”
纥骨颜皱眉:“拆了那寺庙。”
深夜,天门寺后山禁地。
这里比祖师庙更隐蔽,藏在一片竹林深处,竹子生得极密,遮天蔽月,
小走了约莫一刻钟,竹林忽然豁开,露出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像是守林人住的土房,
奇怪的是,这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一把锁,锁孔周围有细微的灵力波动,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纥骨颜上前,掌心贴住锁面,闭目凝神,灵力在他指尖凝成一线,探入锁孔,与那层结界纠缠了片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结界像气泡一样碎裂,消散在空气中。
他推开门,三人闪身而入。
走进后,屋内景象,让鹿笙倒抽一口凉气。
那面镜子悬在屋子中央,镜面朝下,下方是一个血色法阵。阵法四周坐着八个灰袍僧人,口中念念有词,但念的不是佛经,镜面不断渗出黑气,被法阵吸收,又通过地面纹路输送到僧人身上。
而镜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身影蜷缩着,他们在抽她的妖力,随着抽出的黑气痛苦颤抖。
黎姳当下立断,拔剑直刺法阵核心,纥骨颜随同出手,剑气如虹,斩向最近的两个僧人。
“什么人?!”僧人大惊,仓促迎战。
但黎姳和纥骨颜的修为岂是他们能敌?不过几个照面,法阵已被破得七零八落,镜子剧烈震动起来。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挣脱束缚,化作一道黑光,破门而出。
“追!”
镜子速度极快,径直飞向姜府方向,三人紧随其后,到姜府时,只见那镜子悬在姜老太太卧房窗外,黑气涌入屋内,里面传来姜文焕的惊呼:“姨母!姨母你怎么了?!”
黎姳一剑斩断黑气,镜子发出凄厉尖啸,镜面骤然扩大,竟将三人连同整个房间吞噬进去。
黑暗散去时,他们站在一个陌生的庭院里。
春风和煦,白玉兰花开了满园,两个少女坐在石凳上,一个穿鹅黄衫子,右手缠着绷带,另一个穿水绿裙裾,正拿着笔,耐心教她左手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