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鸢,你看,这样握笔。”绿裙少女在姜鸢耳边轻声说:“右手不能写,咱们就用左手,我打听过了,女官考试允许左手执笔,只要你练好,一定能成。”
姜鸢咬着唇,眼泪掉下来:“念珠,我是不是很没用?练了三个月,字还像狗爬……”
“胡说。”裴念珠抱住她,“尤夫子说过,姜鸢是咱们川宁郡最聪明的姑娘,一只手怎么了?照样能考女官,当大司农,让那些男人看看!”
……
姜鸢与裴念珠的缘分,始于蒙学。
六岁开蒙那日,姜家书房里,两个女童并排坐在案前,教书先生是姜鸢父亲特意从州学请来的老秀才,惯常教男童,本对女学生不抱期待,然而当他讲完《千字文》首段,提问“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意时,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他本以为两个六岁的小丫头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谁知左边的那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她的睁的眼睛又圆又亮,抢先开了口。
“天为玄色,因至高而幽远;地为黄色,因厚德载物。”
右边那个穿水绿裙裾的,安安静静地坐着,等黄衫女孩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接道:“宇宙二字,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此言天地初开,万物混沌之象。”
他又提了几个问题,越问越深,两个女孩对答如流,偶尔还争论几句。
尤先生愣住了,他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遇到能把《千字文》首段解释得如此透彻的学生,还只是两个六岁的女童,想必是两个孩子下了很多功夫。
尤先生看出她们浓厚的兴趣,随即放下书卷,摇摇头,“可惜了。”
姜鸢歪头:“可惜什么?”
“可惜你们是女子。”
老先生捋着胡须,惋惜道:若是男儿,将来也是可以中进士、点翰林的。”
姜鸢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中进士、点翰林么?”
尤先生稍怔,随即大笑起来,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摇了摇头,翻过一页书,继续往下讲。
……
十二岁那年,别的女孩在学绣花女红,她们已经通读了四书。姜鸢的父亲是个开明的读书人,见女儿天资聪颖,便由着她去,书房里的书任她翻,笔墨纸砚从不短缺。
也是那年秋天,川宁郡遭了旱灾。
连着两个月没下雨,庄稼没有收成,赤地千里,泉涸井竭。姜鸢趴在窗台上看天,太阳毒辣,空气间没有一丝水汽,干燥烦人。
起初她并不知道灾情有多严重,直到有一天,裴念珠对她说:“城外来了好多流民,附近的村子都绝收了,他们没粮吃,树皮都剥光了,只能进城讨饭。”
姜鸢愣了一下,她知道旱灾,庄稼枯了,但“绝收”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只是一个词,像书上写的“洪水”“地震”一样,离她很远。
“那官府呢?官府不放粮吗?”
裴念珠:“放了,城门口设了粥棚,每日施两次粥,可那粥稀得跟水一样,一碗下去撑不过多久,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领到的。”
姜鸢不懂什么叫“不是所有人都能领到的”,她想去看看。
姜夫人不许,她说城外乱,流民多,女孩子家不该去那种地方,姜鸢求了好几日,才勉强点头,让管家跟着,远远地看一眼就回来。
她们坐了马车出了城,她看见了那些人沿着城墙根坐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男女老少,面瘦肌黄。
一个小女孩蹲在墙边,她看见姜鸢的马车停下来,便抬起头,用一双又大又空的眼睛望着她。
姜鸢的鼻子一酸。
管家催她回去,她不肯,拉着裴念珠的手往前走了一段,粥棚就在前面,一口大铁锅架在火上,粥已经见底了,施粥的衙役靠在柱子上打瞌睡,
“怎么不施粥了?”姜鸢问。
衙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米没了,上头拨的粮就这么多,施完了就没了。”
“那他们怎么办?”
“怎么办?”衙役嗤笑一声,“等呗,等下一批粮,等下雨,等死……谁知道呢。”
这时,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过来,跪在粥棚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把孩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她干什么?”姜鸢急道。
裴念珠拉住她的手,“她养不活了。”
姜鸢挣脱她的手,跑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拦住那个妇人。
“你不能丢下他!”
妇人回过头,“小姐,我还有两个孩子,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了,他爹前天饿死了,我连埋他的力气都没有,我把他放在这里,好歹有人看见,兴许能给他口饭吃,跟着我,就是死。”
“可是——”
“小姐吃过树皮吗?”妇人忽然问,“知道草根是什么味道吗?知道饿到第五天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孩子,想的是‘他肉有多少’吗?”
姜鸢惊愕的发不出声。
妇人:“我卖了两个女儿了,五两银子一个,买主说拿去大户人家当丫鬟,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没办法,不卖,她们今天就饿死,卖了,兴许还能活。”
她说完,伸手摸了摸孩子瘦得凹下去的脸颊,然后转身走了。
姜鸢抱着那个孩子,僵在原地。
她眼前一黑,忽然想吐,裴念珠过来扶住她,把孩子接过去,那孩子在裴念珠怀里动了动,姜鸢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曾经在书房里翻到的一本书,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她当时觉得这话说得好,但也只是觉得好,像觉得一首诗好,一幅画好一样。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话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那些人排队等死的时候,写在风里的。
风一吹,就散了。
回来后,姜鸢想了很久,天已经黑了大半,她转身突然说:“念珠,”
她眸中烛光荧荧,“我想考女官。”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窗外玉兰幽香揉了揉少女们稚嫩的脸。
变故发生在姜鸢十六岁那年的上巳节。
城外踏青,她们为追一只罕见的蓝翅蝶,误入荒废的山神庙,庙中阴影里,蛰伏着一只低等影妖,它们以人的“遗憾”为食。
影妖扑向姜鸢时,裴念珠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可为时已晚,妖物虚化穿透,黑气缠绕,骨骼碎裂声响过后,姜鸢痛的在地上打滚。
右手经脉尽断,骨骼畸变,名医看了都摇头:“能保住已是万幸,但想执笔写字,绝无可能。”
姜鸢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最初疯狂地尝试左手握笔,抖得写不出一横,用布带将笔绑在左手,笔尖却连纸都触不到,她撕烂了无数宣纸,砸了砚台,最后缩在角落不吃不喝。
这期间,裴念珠每日都来。
她不劝她,只是坐在床边,念她们曾一起读过的书。
姜鸢终于哭出来:“念珠,别念了……我手废了,考不了试,当不了官了,那些都没有意义了。”
裴念珠放下书,握住她的右手,道:“有意义,姜鸢,你的脑子没有废,心没有废,女官考试,不止考笔头文章,还有策问、实务、算术,我们可以练左手字,可以口述我代写,总有办法。”
她眼神极亮:“我们约定过的,要一起走进朝堂,你管户部的钱粮,我掌司天监的星辰,你不能放弃,我也不准你放弃。”
那之后,裴念珠成了姜鸢的右手。
她访遍名医,寻来药浴方子,每日为姜鸢按摩萎缩的肌肉。又加粗、缠布,改造笔杆,让姜鸢能用虚握的右手勉强勾划。她更要求姜鸢读书,因为她说:“鸢鸢,你要比所有人都懂得多,多到即使字写得难看,他们也不得不听你说话。”
而姜鸢,在挚友近乎偏执的支撑下,一点点从泥潭里爬出来,她开始用左手练字,她口述文章,裴念珠记录,两人常为一句对策争论到深夜。
十七岁那年春天,朝廷女官考试的消息传来,三年一试,今年秋闱。
希望,似乎真的来了,来得却突然,甚至让她们觉得这是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