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官府的人一大早便将天门寺的僧舍被一间一间地查封,从地窖里搜出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
“少侠!这里有个人情况看着不大好!”两个衙役两端抬着担架,担架上的人疼的抓心挠肺,大吐鲜血。
“来了!”回应的是个年轻女子,碧色罗裙,模样娇俏,但说话做事却看着稳重老道。
她示意衙役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将人放下,便让衙役各自忙自己的事,她蹲下探脉,仔细观察病人外观,只见那人脖颈连着下颚,一道金色纹路像蛇一般蔓延开来,随后从玉瓶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病人口中。不多时,病人的狂躁消减大半。
女子松了口气,刚准备起身,手却被人抓住,她低头看着病人发颤的手指,极长的指甲轻轻蹭过湘水手臂的皮肉。
“仙人……我……还能活吗?”黑眼浸满了泪水,夺眶而出,像是一道墨滑过鬓角。
女子眨了下眼睛,随即咧开张扬的嘴角,轻轻拍拍他,“保你无恙。”
那病人听了,这才放心睡去。
“湘水!”
女子闻言抬头,她起身朝不远处招招手,“怎么才来?这里人手都不够。”
“你这里怎么样?能治好吗?”黎姳学着纥骨颜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问。
湘水双手一抱,认真回:“没什么大问题,妖化时间都不长,还有救。再说了,就算已经彻底妖化,我治不好,还有我师父呢。”
黎姳:“我们方才跟着多罗寺的人去抓后山几个逃走的和尚,谁知他们狡猾,用计颇多,这才耽误时间。”
湘水挑眉:“人都抓着了吗?”
“抓齐了。”
湘水:“那多罗寺的人呢?走了?他们自己家的弟子搞出的事,不会还得让我来收拾烂摊子吧?”
纥骨颜在旁回道:“没走,多罗寺出了如此叛逆之徒,必然不会就此草率了结,需要时间去处理,处理后,就会同你们汇合。”
自裴念珠的事情过去后,邪祟已经除尽,邪镜破碎,无法复原,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他们要找的异世镜,“秋映春景,夜现昼光”是因为镜中大多都是裴念珠的过去,印象深刻的大多也都在春季。能预见未来穿着是因为邪镜会读取接触者潜意识中最可能发生的日常行为,并通过轻微的精神干扰促使其实现,制造预言成真的假象。至于已故亲人现世,就如同姜鸢一样,不过人心中的执念。这些都是邪祟惯用的手法,将人心中所念、所惧、所悲之物赫然呈现在眼前,趁你怅然失神之际,将你吞之入腹。
之后纥骨颜找来了尧光派的湘水,湘水擅长妖化医术,除妖十余年,对这类事一向上心,而尧光派与多罗寺素来交好,湘水将天门寺的实情告知多罗寺的大师们后,多罗寺为了门派颜面,也为了清理门户,便来这里。
当妖化人从天门寺的石室内一个个被抬出来,多罗寺和尧光派接连下场,官府查抄,百姓的信仰开始逐步瓦解。
湘水凑到红衣女子身边,好奇的大量了一番,而后嘴里又时不时“哦啊”的一声接着一声,见对方往后退,她便更加主动的倾身过去,用鼻子嗅了嗅,就是没说一句话。
纥骨颜终于忍不住了:“你看什么?”
湘水直起身,似笑非笑道:“古往今来,总有些剑修是把七情六欲都祭了剑的,我起初还不信,觉得谢长寂那小子骗我,直到他把你介绍来认识,我这才知道这世间竟然真的有这种人。我就奇了怪了,凭你一副好容貌,竟铁了心的要抱着冷剑孤寡一辈子。”
纥骨颜蹙眉看着她。
湘水也不在意,继续说:“谁曾想,半年前我竟听到关于你的风流案。”
湘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白衣男子:
“铁树开花,昆仑绝景。”
“砰——”一声闷响从前方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大家循声看去,
天门寺的匾额被人拆下,为亡魂千里送行。
……
昭因为离逢春剑太远,行事又一意孤行,违背了前任主人立下的规矩,导致灵力受限,结果昨夜撞上邪祟缠斗时吃了大亏,身受重伤,至今还昏迷不醒地躺着。纥骨颜和黎姳那边又正为天门寺的烂摊子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她。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江酒澄背起行囊,手脚并用地翻上墙头,轻巧落地。
站稳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宅院,“拜拜咯。”
“你要去哪?”鹿笙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江酒澄稍怔,这具身体的主人,醒了?她闭了闭眼,试探着在心里回了一句:“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鹿笙有些着急,“你现在不应该回去告诉黎姳他们吗?你回来了,大家一起想办法,总不至于到最后走到我们两个魂飞魄散的死局。”
“打住。”江酒澄掏了掏耳朵,懒洋洋道:“虽然我很感谢你能让我暂时待在你的身体里,但你管的有点宽了。”
而后她自嘲起来:“就算是要死,他们也不会让你死,我嘛,就不一定了。”
鹿笙忽然反应过来:“是因为昨日你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你误会了,他们不是这个意思——”
江酒澄摆摆手:“管他们什么意思,反正为了我自己能活下去,我必须远离这里。”
既然川宁郡的邪镜货不对板,那她就去别的地方找,反正她对黎姳和纥骨颜已经没有任何信任,毕竟几人之间全是利用,需要她的时候就拴在身边,不需要了就一脚踹开。
她深吸一口气,“或许我能靠自己找到回去的方法。”
其实她早就醒了。和鹿笙一同醒来的,只不过主导身体的是她罢了,她刚穿进鹿笙的身体时,鹿笙在脑海里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不落全听见了,但她没有吭声,因为不想让鹿笙的醒来打乱她的计划。
同理,等鹿笙主导身体时,江酒澄也能在她脑海里说话,这是双向的,公平得很,只是她一直没告诉黎姳她们,告诉她们干嘛?等着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可没那么傻。
回想起昨日这几个人围在一处讨论如何利用她再杀了她的场面,结果脚下一滑。
“嗷!”
她以极其不雅的姿势五体投地,右脚踝传来清脆的“嘎嘣”声。
她两眼泪汪汪一瘸一拐拐进条暗巷,正准备坐下揉揉肿成包子的脚踝,忽然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
“什么味儿这么——”
话没说完,眼前开始旋转,最后视线里,是张坑坑洼洼的麻子脸凑过来,“这个水灵,能卖好价钱。”
江酒澄想骂人,但舌头打结说不出话,
然后彻底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腕却被粗麻绳捆住。
昏暗油灯下,十几个女人蜷在墙边,个个面如死灰,她的视线最后停在角落里一个穿杏色襦裙的姑娘,那姑娘正小声啜泣,右肩衣裳渗着暗红。
江酒澄挪过去,她用肩膀碰碰那姑娘,“姐妹,你受伤了?”
姑娘吓得一哆嗦,抬起泪眼看她,点点头又猛摇头:“他们……他们刚才打断了阿翠的腿……因为阿翠想跑……”
江酒澄顺着她目光看去,眼睛瞪得极大,
那墙角瘫着个女孩,左腿扭曲成诡异角度,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破布不敢出声。
江酒澄四周观望,正上方两米处,有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嵌着四根较粗的铁棍,天光便是从这里面露出来。
江酒澄盯着通风口,大脑开始高速运转:两米高,铁棍间距十厘米左右,成年女子侧身或许能过,但需要撬开中间两根……
“你想做什么?”
一个清润悦耳的男声突然响起。
江酒澄浑身一激灵,循声看去,
昏暗角落里,坐着个年轻男子。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气质脱俗。
咕咚——
江酒澄清楚地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鹿笙在脑海里幽幽开口:“你心跳声太响了,我听得头疼。”
江酒澄的眼睛已经锁在了帅哥脸上。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冷一点,“没见过美女想办法逃命啊?”
男子微微一笑,“见过,但如姑娘这般刚醒就四处打量的,不多。”
“我姓赵,单名一个三,姑娘若有计策,不妨说来听听。”
赵……三?
这名字是不是有点过于草率了?
周围的姑娘听到二人的讨论,纷纷竖起耳朵。
江酒澄猛地回神,强行把注意力拽回通风口,“中间两根铁棍锈得最厉害,如果能掰弯,瘦点的人应该能钻出去求救。”
“如何掰开?”
江酒澄没答,看到墙角的一块手臂粗长的木头。
她眼睛亮了,举起来展示给大家看,“我们可以通过这个掰开铁棍。”
有人质疑:“疯了,木头和铁怎么比?就算是生锈了,木棍也不可能撬动吧。”
江酒澄翘起一根手指头,左右摇摆,“单靠木头肯定是蚂蚁扛芦苇,完全不现实。”
“还需要几件外衣。”
众人更是听得一头雾水,
“几件外衣拧成绳,一端拴着木棍,一端拴着铁棍,我们呢在木棍一方只要用力让木棍朝一个方向拧紧绳子,铁棍就会受力。绳子的长度越长,我们需要的力气就越小。”
她一口气讲完,见大多数还是沉默迟疑,“诶,时间可不等人,有办法能逃出去,你们不想试一试吗?”
杏衣女子捻神捻鬼道:“可是……被抓到的话,会死的很惨。”
江酒澄扬扬下巴,装腔作势起来:“所以才更应该逃出去啊,不然我们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还是没回应。
得。
她耸耸眉心,摆手道:“这样好了,我自己来,你们就当没看见,等我出去了,我再报官救你们出来。”
倘若真的只有她一人逃出去,那倒时候被追问起来,窗口的铁棍怎么解释?怕是还没等官府的人来,她们这几个就被活活打死了。
女人们面面相觑,还未等江酒澄动身,大家终于犹犹豫豫开始动作,江酒澄三两下拧好布绳,指挥几个高个女子叠罗汉,人梯颤巍巍搭成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赵三。
他依然端坐在角落,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看过来,还微微颔首示意。
“小心。”赵三轻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