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二楼雅间。
春生点了几个菜,全是鹿笙爱吃的,他夹了块鱼腹肉放到江酒澄碗里:“你最爱吃的,刺都挑干净了。”
“谢谢。”她低头扒饭。
春生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你还在生我的气吧。”
“没有。”
“我这半年不是故意走的。”他低头道:“我是有别的事要办……很重要的事,爷爷去世的消息我知道了,我来晚了,对不起。”
江酒澄筷子一停。
鹿笙的话在脑海中响起:“你不用说对不起,爷爷不在了,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头,看着春生,一字一句重复鹿笙的话:“你不用说对不起,爷爷不在了,不是你的错。”
蓦地,春生眼圈红了。
他忽然伸手,紧紧抓住江酒澄的手腕:“爷爷不在了,那就让我来照顾你吧,笙笙,我答应过爷爷的。”
江酒澄浑身僵硬。
脑子里她疯狂吐槽:“我靠?这小子暗恋你?长得还行,秀气,笙子,对你这个好大哥有没有什么想法?”
鹿笙又羞又急:“别瞎说!春生大哥对我很好的,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是我的家人!”
江酒澄听罢,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为这场本就诡异的氛围打了个炮仗。
“我有手有脚,不用你照顾。”她抽回手,语气生硬地婉拒。
春生一愣,眼神黯淡下去,但他又很快振作:“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去你家看过,家里已经空了,然后我看见你留下的图纸,上面有渝州的路线,我就跟了过来,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图纸?江酒澄心里一动,那应该是鹿笙之前调查穿越镜时画的。
“我在找一个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
春生倏然抬眸,沉默片刻后,说:“什么镜子?”
“我路上碰到了黎姳和纥骨颜,他们需要这面镜子,所以我就来这里看看。”江酒澄半真半假地说,“你也知道,之前他们救过我,所以我想看看能不能帮得上他们。”
春生迟疑片刻,遂抬头温和笑道:“好,我帮你找,这地方我熟,你先住我那儿。”
春生的住处是城东的一间小院,干净简朴,江酒澄住下后,处处小心。
但春生似乎没看出什么端倪,一个劲的对她好,吃穿不愁,不时还有个胜似亲哥的人嘘寒问暖。
白露已至,风里添了凉意,厨房里的菜香却肆意张扬,填满院落的每个角落,倒把秋寒驱散了几分。
江酒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将圆的明月,不由地入了神。
再过不久,应该就是中秋了。
鹿笙:“在想什么?”
江酒澄闻言,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真好啊。”
鹿笙迟钝地接了一句:“春生哥一向都好。”
她以为江酒澄说的是春生。
江酒澄被鹿笙硬是想融入话题的样子逗乐了,意味深长道:“我也想所有人都喜欢我。”
鹿笙不认同,认真说:“这不可能,谁都没办法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江酒澄又不说话了。
鹿笙这会儿也搞不懂这会儿闷声的江酒澄,于是故意换个话题,又探出声音:“你家那边也是这样大的月亮吗?”
江酒澄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小时候见到过,长大了就没怎么见过了。”
鹿笙:“为什么?”
“空气污染太严重。”
“天地间自有一套循环体系,怎么会这样呢?”
“人都会因为无休止的劳累工作猝死,自然系统当然也有超负荷的时候。”
“总结一句话就是,人类不能既要又要吧。哪有两全其美这样的好事。”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鹿笙接话,便追着安静的空气问:“你在干嘛?为什么不说话?”
谁知鹿笙很认真的说:“在等你下一句话。”
江酒澄憋不住笑出了声。
鹿笙看见江酒澄又正常了,继续说:“你那边是还有家人吗?”
江酒澄:“当然,我爸我妈还有我爷爷。”
“每周都要求给他们打一次视频电话,打了又开始絮絮叨叨……哎呀,要是周末发现我没给他们打电话,他们要是打回来发现我没接,我的项上人头不保……”
“啊?”
“你不懂,他们真的很难搞。还是我爷爷好,不打我不骂我,只会关系我吃得饱不饱,睡得好不好。”
她看了看天色,“这个季节,爷爷该去田里疏果了,再过一两个月,就有吃不完的橙子,还能喝上一口甜滋滋的橙子酒~”
“橙子?”鹿笙好奇。
“你不知道橙子?”
“我只知道这是你小名,还不懂为何你爷爷要去收你。”
江酒澄被逗笑了,
江酒澄:“这么说吧,橙子是柚子和橘子的后代。”
鹿笙恍然大悟:“哦。”
“橘子加柚子生出来的宝宝是橙子?”
江酒澄:“嗯。”
橙子并非自古就有,而是杂交出来的后代。柑橘类水果在古籍中记载很早,但橙子出现得比较晚,大概是数百万年前才形成雏形。
江酒澄心想,虽然这个地方肯定跟自己国家的朝代更迭不同,但橙子被发现得晚算是普遍规律。这么看来,此处大概率还没普及,说不定连雏形都没有。
鹿笙恍然大悟:“原是这样,那怎么才能种出来呢?”
“这个需要点小技巧。等以后有机会,我给你种一棵橙子树,再教你做橙子酒。”
“好啊。”
“那橙子应该在你们那里很稀有诶。”
“难怪叫你橙子,那我日后也这样叫你。”
“随便你。”
江酒澄突然想起来,“对了,你说春生祖上是兰陵步家的下人?”
鹿笙嗯了一声:“怎么了?”
江酒澄眉头皱的很深,念念有词:“步家?姓步么?不应该姓钟么……”
江酒澄非常清楚地记得,作者玉壶是以兰陵步家为原型写的钟家,应该姓钟才对。
鹿笙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江酒澄摇摇头,叹了口气:“没什么,不纠结这些没用的了。”
是夜,吃过晚饭后,江酒澄准备入睡,谁知春生半夜端来了一碗安神汤,江酒澄接过碗喝了下去,春生接下空碗,却在原地许久都不曾离开。
“春生哥,这么晚了,你……不去睡吗?”江酒澄小心翼翼地询问。
说实话,要睡觉了,旁边还站着个人,还是个男人,完全睡不着。
见对方还是没说话,她觉得挺尴尬的,又换了个话题:“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镜子啊,明天?后天?还是——”
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
汤碗摔在地上。
春生突然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他盯着她,“你到底是谁?”他咬牙凶道:“鹿笙在哪里?”
江酒澄脑中一片空白。
被发现了。
鹿笙急喊:“酒枳快跑!春生哥他不会伤害我,但你现在——”
江酒澄猛地挣开,撞翻凳子就往门外冲。
她在黑暗里狂奔,跑过三条街,拐进两条巷子,直到肺快炸开才扶墙喘气。
一抬头,愣住了。
街边一个卖脂粉的小摊前,立着道月白身影,是赵三。
灯影朦胧,男子侧脸线条柔和,他低头端详手中的盒子,听摊主正眉飞色舞地介绍:
“公子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鄞都胭脂,您看这成色、这香味,整个城里找不出第二家!送给心上人,保准她见了就笑!”
“多少?”
“二两。”
江酒澄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近,然后她看见了摊主脸上的表情。
那妇人笑得殷勤,眼神却时不时往赵三腰间扫一眼,那里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一看就值钱。
再看赵三手里的盒子。
江酒澄眼神一凝。
那盒子做工粗糙,漆面斑驳,一看就是便宜货,最离谱的是,盒盖边缘还露着一截线头。
这玩意儿进货价撑死十文钱,这妇人敢开口要二两?
江酒澄眯起眼。
赵三似乎浑然不觉,正掏荷包。
妇人声音温和,“公子,这胭脂——”
“这胭脂成色真好啊!”江酒澄突然插进去,一把挽住赵三的手臂,笑得灿烂,“三郎,你是在给我挑礼物吗?”
赵三明显一愣,低头看她。
江酒澄仰脸冲他眨眨眼。
赵三唇角微微勾起,没说话。
摊主脸色变了变:“这位姑娘,您这是……”
“我是他未婚妻啊,”江酒澄理直气壮,从他手里拿过那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啧啧摇头,“三郎,你这眼光不行啊,这胭脂颜色这么艳,涂上脸跟猴屁股似的,你不会是想让我出丑吧?”
赵三嘴角弧度又深了些,依旧不说话,只是垂眼看她。
摊主急了:“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胭脂可是上好的……”
“上好的?”江酒澄把盒子凑到她鼻子底下,“你闻闻,这香精味儿冲得能熏死苍蝇,上好的胭脂用桂花油调,这用的是啥?桐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