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她本是须弥山上一株小小的草精,修行五百年,灵智初开,连化形都做不到,那时候,她遇到了被天神殿囚禁在须弥山下的黎夙生。
天神殿的神灵在须弥山布下一道大阵,名为“万念噬心阵”。那阵法不伤皮肉,却比任何酷刑都要残忍,被困阵中的人,会不断地看见此生最在意的人,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
鹿笙记得,黎夙生跪在山腹之中,双目紧闭,浑身颤抖,嘴唇咬得血肉模糊。
“阿姳……不要……”
她喃喃地喊着这个名字,满是悲痛,苦苦哀求。
须弥山的灵气一日比一日浑浊,阵法的力量渗进每一寸土石,整座山都成了囚禁黎夙生的牢笼,山石长出倒刺,日夜往她骨缝里钻;溪水化作寒冰,冻住她的经脉;连风都带着剧毒,刮过皮肤便留下一道道溃烂的痕迹。
黎夙生的魔骨被天雷打断之后,本就未能痊愈。神灵便在这些断骨之上种下了一种慢慢吸食骨髓,一寸一寸将骨头掏空的邪物,名为噬骨藤。藤蔓从她的伤口里长出来,开出殷红的花,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的血。
她就那样被钉在须弥山腹,日日夜夜,不得生,不得死。
有一天,鹿笙的根须碰到了一滴从山壁上渗下来的血,她下意识地吸了一口。
那一瞬间,一股暖流涌入她的身体,她的根须因此可以伸展,叶片可以摆动,甚至能凝出一小团模糊的意识,去感知周围的一切。
黎夙生的血,给了她灵智。
为了感谢她,鹿笙开始跟她说话,陪她聊天,她发现黎夙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下,她仍然有着一颗豁达的心。
鹿笙喜欢她。
可黎夙生从来没有好过。
噬骨藤开了一茬又一茬的花,黎夙生的身体越来越干枯,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只剩下一层皮囊还在苦苦撑着。
直到有一天,神灵大人知晓沧澜云龙有意指引黎姳修炼魔骨,认定是神龙被黎夙生迷惑了心智,神灵警告黎夙生,倘若她再这样做,待她女儿真正修成命符之日,天神殿便会释放大量邪祟,届时会让黎夙生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
天神殿要的是绝对服从,要的是恐惧。
可黎夙生不以为意。
神灵大怒,阵法的力量骤然暴动,整座须弥山都在震颤,那股邪恶的力量如潮水般涌来,连万念噬心阵的余波,都波及到了鹿笙这株小小的草精身上。
她太小了,太弱了,那股力量哪怕只是轻轻掠过,也足以让她魂飞魄散。
她吓得缩成一团,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山腹深处伸了出来,稳稳地护住了她。
黎夙生不知用了什么力气,挣开了片刻的束缚,将鹿笙从泥土里连根拔起,捧在掌心。她看着鹿笙的时候,满眼温柔。
“小东西,”
“你不该在这里。”
她将一滴心头血滴在鹿笙身上。
那滴血滚烫得像要烧穿她,她感觉自己正在变强,根须更韧,叶片更厚,意识也更清晰了。
“走吧。”
黎夙生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鹿笙往山外一推,将她送出了须弥山。
她飘在半空中,低头看见黎夙生重新被阵法的锁链拽回山腹,噬骨藤疯了似的缠上来,将她吞没。
鹿笙现在才明白,黎夙生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血与鹿笙的血融合之后会发生什么,所以她以心头血,将鹿笙的妖力封印。
她看着黎姳,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不知道该从何讲起,该怎么说自己被黎夙生救下,该怎么说天神殿对黎姳的迫害,该怎么说黎夙生为了黎姳能修成命符甘愿牺牲一切……
黎姳察觉到鹿笙的不对劲,似乎看出些什么:“你都……想起来了?”
鹿笙的眼泪夺眶而出,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将那段关于黎夙生的记忆,一字一句地,全部告诉了黎姳。
“笙笙!”
春生冲进来,看见鹿笙满身草木的妖化模样,踉跄了几步,险些没有站稳。
就在这时,天边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逢春剑从天而降,铮的一声,插进院落中一棵树下,半截剑身没入泥土,露出的半截在日光下泛着青光。
众人纷纷出去看。
鹿笙走出屋子,看见逢春剑后方,一道道影子正缓缓浮现,列成一排。
她没有看到昭。
她的心猛地一沉,拉住黎姳的衣角,声音发颤:“能不能救救昭……能不能救救他?”
春生走过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拔剑,便可以救他。”
陈九卿跟在他身后,解释道:“逢春剑认了主,主人却不肯履行剑主的权责,使得契约始终悬停在一种半成不全的状态。昭作为十天齐的首领,未能引导新剑主完成拔剑,也未能让前任剑主的意志得以延续,他承受着最重的契约反噬。当契约判定他已经彻底失格,支撑他存在的能量日渐枯竭,他的存在便会被整个抹去。而十天齐的位置不会因此空缺,逢春剑的灵性,或者说天道本身,会催生一个新的影子来填补昭的位置……”
鹿笙:“我拔剑。”
众人有些意外的看着鹿笙,
鹿笙异常坚定:“我愿意,我该怎么做?”
春生看了陈九卿一眼,皱眉道:“我和陈九卿、扶生礼一起商议过了,拔剑是万全之策,既可以救昭,也可以让你真正做回普通人。”
陈九卿接过话:“拔剑之后,逢春剑认主,你将剑插入自己胸口,届时逢春剑会下意识护主,不会伤及你的要害,但逢春剑本是斩妖之剑,你体内的妖力会在那一瞬间被尽数抽灭。你的身体早已习惯了妖力支撑运转,妖力散尽的那一刻,心脏会因失去妖力驱动而短暂骤停,那是你生死一线的时刻。逢春剑感受不到你的气息,便会自动断了人剑契约。”
他看着鹿笙,目光沉凝:“你可愿意?”
关书珏听不下去了:“可是这么做,她也会有性命危险啊。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成妖?妖有什么问题?为何一定要成为人?还有,逢春剑认她为主,又有何不妥?”
鹿笙摇了摇头,眼里忧愁:“有的。”
逢春剑生于八荒,不同于寻常法器,它身负使命,该是有担当之人才配得上,而兼顾八荒的人,不该是她。
关书珏咬了咬唇,“既然如此,中途若是有什么问题,我们会护着你,不要怕。”
鹿笙点了点头。
她走到树下,双手握住逢春剑的剑柄。
剑身微微震颤,回应她的触碰,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而上,沿着手臂一路传至心口。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剑拔出。
铮!
剑鸣声响彻院落,一道清冽的剑光冲天而起,将整座院落照得雪亮,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卷起落叶与尘土,在庭院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场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劲风。
十天齐齐齐跪下,黑压压的一片,无声而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