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锦国边境大营。
中军帐内,一个男子卸下盔甲,他没有急着去洗漱,也没有去翻看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而是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来对着铜镜。
男子喜上眉梢:“玉壶,你在吗?子岑今日嫁人了。”
男子说着,铜镜泛起一阵涟漪,慢慢地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脸,“这么快?”
男子往后靠了靠,仰头看着帐顶,叹了口气,“确实,我也觉得快了,本想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回家住上一段时间,多陪陪子岑呢。”
随后他的目光落回镜面上,嘴角浮现笑意:“不过,只要她喜欢就好。”
账内沉默一会儿,男子话锋一转:“昨天我用了你说的方法过滤水,真是奇了,水几乎没有什么杂质,变得很干净。”
玉壶的影像在镜中微微侧了侧头,“有用就好,最近你们这里疫病严重,应该就是水质的问题导致的。”
男子点了点头,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嗯,上游尸体太多了,污染了下游的水,多亏伴读及时发现,才找出源头。”
“你今天不上班么?”
玉壶:“你终于学会这两个字了。”
“我们放劳动节。”
男子困惑:“这又是什么节日?”
玉壶:“牛马的喘息日。”
男子认真地想了想,没想明白,摇了摇头:“不懂。”
“玉壶?”
玉壶:“嗯?”
男子:“你在做什么?”
玉壶的影像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然后抬起眼来:“我在算时间。”
“时间?”
玉壶:“你的妹妹已经结婚了,照这么算下去,还有一年便是永乐四十二年,步子胥,你该回去了。”
“我是战士,”步子胥摇摇头,目光沉稳而坚定。
“更是步家长子,而今延边怀荣蠢蠢欲动,边关告急的军报一日三至,楚朔需要我,前线的将士需要我。如果你说的那些是真的,那我就更不该走,你说的这些预言应验的越多,那我留下来的意志便更坚定。”
“未来会发展成什么地步,无论如何,步家都会在。”
步子胥朝镜中的玉壶笑了一下,“而且,现在不是还有时间么?我们为此做些什么,一切都还来得及。”
……
立春刚过,边境便传来消息。
梁国大举进攻,长锦节节败退。
更可怕的是,梁军手里有一种新式毒药,名为“正邪”,中了此毒的人,不会立刻死,而是会发狂,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反过来攻击自己的战友。
步府内,步子岑提着衣裙快步走上石阶,她远远地便听见正堂传来地嘈杂声,声音此起彼伏,突然间一声几乎力竭的嘶吼响彻整个院落。
步子岑脚步一停,在门口看见了正堂中央在地上打滚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浑身是血,手脚被绳子牢牢捆绑,见人就咬,双眼充血,像是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这是他大哥步子胥的伴读,常年跟随步子胥出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今日却被那“正邪”折磨成这副样子。
步子岑的母亲王雪:“岑岑,快来帮小伍看看,这毒怎么解?”
步昱将小伍的嘴用粗布堵住,步程衣牢牢牵制待小伍完全动弹不得时,才让步子岑走进。
步子岑先摸了一下小伍的脉象,再是伤口,她发现手臂的伤口正在逐渐溃烂,青黑色的脉络向四周延申,血管鼓胀,几乎要爆破。
再是眼睛,两眼发白,说实话,步子岑看到这里,心里不自觉打鼓,因为这些症状与1年前身重忍冬毒的人症状很像。
而这种毒非常霸道,且无药可医,就连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她在想“正邪”会和忍冬有关系吗?
步程衣:“怎么样?”
步昱直接一语中的:“这和当年身重忍冬毒的症状几乎一样,所以和忍冬有关系吗?”
“我需要会去查验一下,顺便看一看有没有解毒之法。”
步子岑将自己关起来,研究起小伍血液里的成分,也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步子岑手里拿着写满字迹的薄纸,毛笔顺势滚落,停在木桌边缘,笔尖墨水悬而未落。
突然,门外传来声音:“岑岑,我进来了。”
屋内人没说话,等了片刻,江砚端着早饭推门而入,他看见步子岑消黄的脸,便知道她昨晚又没睡好,他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轻声问:“如何?有结果了吗?”
“嗯。”
女子细柔的声音一出,随同笔墨一同落地。
江砚一顿,将饭食放在桌上。
步子岑将手里的依据拿给江砚,肯定道:“‘正邪’的药源就是来自忍冬。”
江砚接过后,大致扫了一眼,然后整齐地放在案前,他回道:“嗯。”
他将下人端来的水打湿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拭步子岑脸上的汗渍,梳洗一番后,再将饭食端到她面前,“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他其实并不纠结“正邪”是否出自忍冬,早在三日前他便得知梁军手里的这种新式毒药并非出于他们本国,而是由周氏提供。
对,就是贺兰州周氏家族,“正邪”便是由他们研制出来的。
江砚便由此可以推断出此次战事必然有贺兰的推动。
不仅江砚想到了,步昱、步程衣和玉芃他们都也能想到。
他没有阻拦步子岑这几日近乎疯狂的查验和研究,因为他觉得应该尊重步子岑的这份纠结和怀疑。
可最后的答案仍然是让人难以接受的,“正邪”来自忍冬,而这种毒药也刚好在周雁离开长锦一年后由周氏研制出来,这种巧合让人没办法不联想在一起。
周雁利用他们当年的发现制成毒药来攻打他们的国家。
怎么会这样?步子岑又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江砚吹了吹手里米粥的热气,递过去,步子岑接过后,也不拿勺子,直接用嘴对着碗边喝下。
江砚方才紧绷的神色稍微舒缓开来,
他也知道,步子岑今日的痛苦也不全是来自周雁,其实更多的是来自病患,她作为大夫,救治过无数病人,却解不了这个毒药,也治不好小伍。
所以,她的痛苦在于无能为力,心有慈悲明月,身却力限才竭。
这期间玉芃带着柏涛书院的少年暗探,几天时间便把周氏安插在长锦的暗线连根拔除。
可一切都晚了。
战事越来越紧。
步昱和步程衣被派往前线,步子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