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大家都被招呼上了餐桌。

一个足以容纳9-10个人围坐的大餐桌，繁星就宛如一条黏人的小狗，一直粘在陆知微身边，此时座位也靠得很近。另外三人就这么看着她们，弄得陆知微也有些不自在。

等菜逐渐上齐，陆知微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繁星，坐过去些哈，那边还很宽呀。”

繁星眨眨眼，意识到自己确乎有些不得体，轻轻地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这一挪，她和陆知微之间便隔出了小半个人的距离。陆知微没说什么，只是替她舀了半碗汤，轻轻推到她面前。

“谢谢小微姐。”繁星小声说。

饭桌上的气氛说不上热络。陆正耀吃饭很快，不大说话，偶尔抬眼扫一扫在座的几个人，目光深沉，像在审视什么。方婉茹倒是笑容温和，一边给儿子夹菜，一边不经意地把话题往陆知舟和繁星身上引。

“繁星，你们国庆加了三天班？”方婉茹问。

“嗯，今天下午刚结束呢。”繁星如实回答。

“辛苦了，明天就能休息了吧？”方婉茹顿了顿，“知舟他们研究所也是明天才开始休息。”

陆知舟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

繁星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低头继续喝汤。

陆知微端起红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随意地看向别处，像没听见。

方婉茹又转头看向繁星：“繁星，要不你也喝点红酒？进口的，你尝尝。”

繁星连忙摆手：“阿姨，我不太会喝酒。”

“哎呀，就一点点，不碍事的。”方婉茹笑着，已经端起了醒酒器，“女孩子喝点红酒好，美容养颜。你第一次来家里，多少喝一点嘛。”

繁星还在犹豫，陆正耀也开了口，语气倒是和缓：“孩子，少喝点，没事的。”

陆知微看了父亲一眼，没说什么。方婉茹已经走到繁星身边，给她倒了小半杯。

“谢谢阿姨。”繁星只好接过酒杯，有些不自在地端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液，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酒液滑过舌尖，微微的涩，她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来，似乎比想象中的味道要好些。

方婉茹并不打算就此打住：“知舟，你加一下繁星微信，以后有什么事方便联系。”

陆知舟终于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掏出手机，朝繁星那边递了递：“那……繁星，我扫你？”

繁星不好拒绝，也拿出了手机，两人加了微信。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视。

但方婉茹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繁星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伸手去端酒杯，发现杯里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少了大半，便又给自己倒了一些。

陆知舟加完微信，便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观察繁星，也观察姐姐。

他发现繁星每次回答母亲的问题之前，总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姐姐；发现姐姐给繁星递纸巾的时候，繁星接过去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发现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的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来得自然。

作为一个物理系的高材生，他并不是迟钝的人。

读书时谈过几段恋爱，虽然结局都不太美满，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繁星看姐姐的眼神，和他前女友们看他的眼神，似乎不太一样，但却又是那么熟悉。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期待，而是一种……安放。好像只要姐姐在那里，她就能安心。

陆知舟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慢慢嚼着一块排骨，心里反而松快了一些。

“妈。”陆知舟放下筷子，主动开了口，“我也想喝点红酒。”

方婉茹有些意外：“你不是不爱喝酒吗？”

“今天高兴嘛。况且繁星不也喝了吗，我也算是主人，怎么也得陪一下是吧。”知舟语气平淡地说着。

陆知微抬头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探寻。陆知舟迎上她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没事”。

陆知微便没再多问，把自己手边醒酒器递了过去。

陆知舟倒了大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方婉茹见儿子主动喝酒，以为他心情好，又趁热打铁：“知舟，明天你们不是都休息吗？要不你约繁星出去转转？她一个人在这边，应该也没什么熟人。”

这话说得太直了。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陆知舟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他没有看母亲，而是看向繁星。繁星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尴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正耀这时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语气不重，却带着分量：“你妈说得对，年轻人多走动走动。”

这算是表态了。

陆知舟沉默了几秒，放下酒杯，声音不大，语气尽量平和：“爸，妈，我跟繁星才见了几次面，你们这样……人家以后不敢来了。”

方婉茹脸色微变：“哪样了？妈就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陆知舟低头看着面前的碗，声音更低了些，“但这种事……顺其自然就好。”

说完，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再看任何人。

方婉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陆正耀一个眼神按住了。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桌上的气氛降了下来，但好歹没有彻底冷掉。

繁星偷偷去看陆知微。陆知微正巧也端着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她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显然并非无动于衷。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饭桌上只剩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方婉茹偶尔招呼一声“多吃点”，声音比先前淡了许多。陆正耀吃完便起身去了书房，走之前没再看任何人。

陆知舟也很快放下了筷子，说了一句：“我吃饱了，姐姐、繁星，你们多吃点哈。”，便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繁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把杯底最后一点红酒仰头喝尽。她咂了咂嘴，觉得这东西确实没那么难喝，胃里也已经热了起来，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

陆知微见繁星也停了筷子，便轻声问：“吃饱了？”

繁星点头。

“那我们先走吧。”陆知微站起来，对还在餐桌边坐着的方婉茹说，“妈，繁星这几天加班辛苦了，明天还要休息，我就先送她回去了。”

方婉茹没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从寒山小区出来，夜风一吹，繁星才发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热又红，头也有些发晕，但意识还算清醒。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陆知微。陆知微正低头翻着包，像是在找车钥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落在繁星脚边。

繁星忽然想起宿舍，那个空荡荡的房间，浓烈的孤独感袭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竟然有些不想回去。

“是不是喝了酒不能开车呀？”繁星追上去，声音软绵绵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站在陆知微身旁，歪着头看她，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酒后的迷蒙，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陆知微看了她一眼，停下翻包的动作。

繁星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脸看她，嘴角微微抿着，像个等糖吃的小孩。

陆知微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扶住了繁星的手臂，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繁星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

“你在这儿等着哈，我叫代驾。”陆知微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少了些清冷，多了些柔软。

她掏出手机打开代驾软件，操作的时候，目光还不时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繁星身上。繁星正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面上的小石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叫完代驾，陆知微扶着繁星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下。她把手搭在繁星肩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她还能不能坐稳。

“头晕不晕？”陆知微问。

“还好。”繁星说，声音有些飘。

陆知微没再追问，但也没有把手收回来。她就那样虚扶着繁星的肩膀，指尖若有若无地搭在繁星的外套上。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陆知微侧了侧身，挡在风口的方向。

繁星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代驾还有几分钟才到。陆知微看着繁星泛红的脸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手帮繁星把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